“娘。”罗天杏开口，“我翻来覆去，始终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看我近来，白头发都多出不少。”罗天杏一边说，一边揪着自己的发丝。
许秀婉浅笑着道：“这世间万般纷争，从来都不存在两全其美的法子。”
罗天杏问道：“眼下这般局面，到底该如何处置才好？”
许秀婉迈步走到罗天杏身侧，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罗天杏顺势靠在母亲腰间，双臂紧紧环住许秀婉的腰肢，像是受了莫大委屈，将脸颊贴在她的肩头。
“娘亲，你快坐下。”罗天杏往一旁挪了挪身子，留出空位，“您坐下说。”
许秀婉落座，抬手轻抚女儿的脸颊，又轻轻捏了捏。
许秀婉缓缓开口：“仇恨，从来不能依靠更深的仇恨去消解。贾芸的性情，我已经打探清楚，此人若是不加以约束引导，迟早酿成大祸，会彻底毁在贪权算计之上。”
“贾芸？”罗天杏道，“娘亲这话从何说起呢？”
许秀婉轻轻叹了一声，道：“我的意思是，贾府当年那场抄家案，千头万绪、错综复杂。
这场祸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内里夹杂了太多旁人不知的隐情。
我查到，贾府中诸多仆役下人、闺阁女子，就连贾宝玉一众子弟，当年大多流落四散、惨遭发卖。
尤其是那些容貌出众的丫头，更是被底下歹人百般惦记。
她们被分批关押，几经辗转流离。
其中有人沦落底层青楼，受尽折辱。有一位名叫麝月的女子，便是如此。如今，她在却托一带也算有些名头，日子过得凄苦不堪，境遇便如你当年一般。”
说起旧事，许秀婉满心怅然，声声叹息，心中满是悔恨。当年她囿于俗世因缘，安心做了罗家媳妇，从未想过罗家会骤然遭逢抄家大祸。
彼时她与兰舱国彻底隔绝，一生之中，终究没能护住罗家众人，没能护住自己的儿女。
“这都是旧事了！”罗天杏说着，显然，罗天杏不想让许秀婉伤心。
“人家可过不去的，你可知那样的苦？”许秀婉摇头。
却托，宝玉的院子里，袭人拿来布子，给他擦脸。
“袭人，”宝玉握着袭人的手，说：“你跟着我，受苦了。”
“怎么这样说？”袭人笑了，她想起了这一路。
“二爷，别说那些个，我一直，都是心甘情愿的。不跟着二爷，我还跟着谁呢？”袭人说着去洗帕子。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如果，我也不知道，我是说如果吧。”宝玉说得有些含糊，疲累地瘫坐在椅子上。
“二爷在说什么呢？”袭人问道。
“如果我，”宝玉暗自思忖，心底还是想要认祖归宗，大茫终究是生他养他之地，往日种种，恍如隔世。
“过去了的，便都过去了。”
“人总要向前看的，况且二爷若是要回去，我便一同跟着回去，二爷若是留在这儿，我便一同留在这儿。”袭人说道。
袭人直白表露，自己始终会追随宝玉，这也是宝玉迟迟不曾与袭人分开的缘由，他确是离不开袭人，从前如此，如今亦是。
“二爷莫不是不想复仇了？”袭人问。
“没有。”宝玉说，“我只是忽然在某一瞬间，没了斗志，想来人总会有这般时刻。”宝玉一边说，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我来给二爷揉揉。”袭人说着上前，替宝玉按起了头。
袭人的手法十分舒服，宝玉紧绷的额头，顷刻间舒缓了几分。
“袭人，我总是在想，若是没了你，我该怎么办呢？”宝玉说。
袭人浅浅一笑，并未开口，算是默默应下。
“二爷。”袭人说。
“嗯？怎么了？”宝玉问。
“起初二爷提起复仇，我心里又纳闷又吃惊，可细细一想也情理之中，咱们吃过数不尽的苦楚，根源便是当年抄家一事。依我看，这大茫也算不得什么好去处，硬生生拆散了咱们一家人。”袭人说。
“若是换作你，你会复仇吗？”宝玉问。
袭人听闻，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会？”宝玉又问道。
“自然不会，我一介女子，孤身一人。”袭人话音未落。
“其实你本不必受抄家牵连，你本就不是咱们府里的人。”宝玉说道。
袭人听罢，猛地甩开手上动作，眉头紧紧蹙起，满脸嗔怪。
“你怎这般急着说这种话？谁不是你们家的人？若不是念着你，谁愿意千里迢迢跟着你奔波？你当我贪图你的钱，还是你的名？”袭人带着怒气说道。
“哎呀，你别急嘛。”宝玉说着，在椅上翻了个身，“我只是一时念起往日光景，想到自己至今一事无成，又怎能担得起你这份心意。”
“什么情意不情意的，我不懂。”袭人说，“我只知晓跟着二爷，你在哪，我便在哪，你别想甩开我。”
“可你为何不肯要名分？我说要娶你，你总说再等等，一再推脱。”宝玉问。
“你以为我在等什么？只怕我终究等不到。”袭人说。
“那你到底在等什么？”宝玉心中满是不解。
“罢了，左右我等也等过，陪也陪过，如今你莫非是瞧见旁人更好，便想打发我走？”袭人问道。
袭人只当宝玉是见了麝月，心里生出别的念头。她深知人心易变，男子心性难长久，女子亦是如此，可她自己的心意，始终未曾动摇。
“我是比旁人有什么好吗？”宝玉说。
“旁人？旁人能有什么好的？”袭人说，“只要二爷不赶我，我便一直留在这里。”
“你就是这般痴顽性子，我算是看透了，真是委屈你。”宝玉说道。
宝玉暗自思索，过往无数难熬岁月，袭人始终相伴自己一同熬过。如今元春身在却托，已是王后，眼看着日子即将好转，她自然不愿就此离开。
“你真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切莫把我看得这般浅薄。”袭人说，“别用你那腌臜心思揣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