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垂眸望去,桌面上岳溪言写下一行字,“君就是君,为君者自是明主。”
待黛玉看清字迹,岳溪言便取来干布,将桌上水渍痕迹擦拭得一干二净。
黛玉轻轻一笑,低声言道:“果是如此,身为臣子,自当这般。”
“姐姐,我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岳溪言道。
“是什么事,你但说无妨。”黛玉抬眼看向岳溪言。
“你如今已经是尊主,一国之尊主。”黛玉浅笑着说道。
岳溪言望着那叠写满贾家旧事的密探卷宗,开口道:“当年贾家抄家案,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况且上行下达,其中辗转经过无数人手,藏着无数冤屈,绝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草草定论、轻易了结的。想要前去说和,绝非易事。再者,黑悬族距离却托路途遥远,横跨两个大茫的距离,还要途经兰舱国等数个诸国。”
“你说的是。”黛玉颔首应道。
岳溪言继续道:“我想,我们应当一同草拟一份文书,将所有内情尽数递往大茫净城。此事终究瞒不住,理当让陛下与皇后娘娘知晓。其中的轻重取舍、调停处置,该由他们定夺。唯有如此,我们的利益联盟,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黛玉轻轻点头:“你说得没错。人性之中的执念与心结,一旦种下,最是难以消解。便交由他们自行权衡、调停吧。这些探子日夜奔波探来的隐秘内情,我便只当从未听闻。”
黛玉说着起身,推开窗子,轻声感叹:“黑悬族哨探耳目遍布四方,日夜不休,探查尘世官情百态,到头来,终究是多此一举。我如今方才知晓,世间所有反常越矩、超脱常识的手段与排布,尽数藏于暗处,见不得天光,亦登不得明面。”
清晨,罗天杏便收到了由黑悬族加急信使送来的书信,是黛玉、岳溪言一同草拟呈上来的。
罗天杏看着那呈上来的信函,又看见桌案的另外一侧,放着来自兰舱国的书函。
如今的许秀婉,已经着手将兰舱国里的大小政务,都交由罗天杏处置,许秀婉也会帮忙整理。
而恰恰巧的是,大茫的人,也查出来了,李霁瑄麾下月葵族查出线索。
三个方向的来信,都指向——贾家旧人。
芴茁园内,烛火昏昏,屋中只坐了三人,王熙凤、贾琏的虚影,还有巧姐。
宝玉、元春一心复仇的风声,经由罗颀攸一线,传到了这一家三口的耳中。
巧姐年纪尚浅,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心头纷乱不已,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啊,事情闹得这般大,咱们一家人,又该怎么办?”
贾琏的虚影坐立难安,身子轻轻晃动,低声道:“我本是个影子,不如——我飞去一趟。想来他们尚且不知,政老爷子早已故去的消息。只是此事若是传开,恐怕又要再生波澜。”
王熙凤抬手将他拦下,这才猛然想起,贾琏,本就是影子之身。
“别急。”王熙凤缓缓开口,“你跑过去,再吓到他们!万万不可急,咱们得沉得住气。”
“是啊,况且爹爹你这个样子,我看了也有点发怵。”巧姐说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巧姐小声咕哝着。
贾琏叹了口气:“哎,你们倒别先忧心起来了,咱们不如索性将这事问问罗掌柜的?而后再问问女王她们?”
王熙凤轻轻点头,巧姐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事想了两天,两天的光阴一晃而过。罗天杏连日对着案头堆积的文书愁眉不展,黑悬族的密报、贾芸和亲,桩桩件件压在心头。
罗天杏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先行延后了贾芸与柴君的见面。
这贾芸的事情,蹊跷得很。
若贾芸当真身为贾府之人,此番举动是其复仇布局里的一环,那恐怕会连累、害了柴君。
所以罗天杏直接将柴君与贾芸和亲的事宜暂且按下,连二人的见面也一并省去,静待一切查探清楚,再做定夺。
柴君身在府中,自然知晓朝中定然出了新的变故,却不曾多言追问。
在柴君看来,只需与罗天杏保持紧密沟通便可。
柴君认为,左右皇后娘娘,绝不会加害于她。
况且,换句话说,君要臣死,臣又怎可不死?还好皇后娘娘是个明事理的,柴君信她是厚道有爱之人,不然,柴君也早寻根柱子,一头撞上去了结性命了。
不过,对于罗天杏来说,渣海水患依旧需要治理。虽然暂缓了贾芸与柴君的婚事,她依旧派人去往驿馆,同却托来的贾芸一行人沟通协商,只因贾芸是关键人物。
况且,数路密报皆写明,贾芸野心勃勃,柴君恐怕只是他谋划里,一颗微小的、必定要吞噬的棋子。
想到此处,罗天杏猛地心头一震,“啪嗒”一声,手中小玉盏脱手落在桌案,原地转了数圈,许久才停下。
罗天杏暗自思忖,这般看来,柴君无论如何都不能与贾芸相见。
她实在于心不忍,不愿心气高傲的柴君,沦为旁人棋子,沦为野心的牺牲品。罗天杏不自觉轻轻摇头。
罗天杏想着,咽了一口刚刚小玉盏中的茶水,缓了缓,等水咽下去之后,稍稍平复心绪,心中暗自宽慰,柴君应当——不会这般愚钝。
柴君有她自己的选择。
近来,景芦宫侍奉的宫人全都屏气凝神,不敢随意出声,人人都看得出——帝后二人心中为难,却没有一人能够上前分忧。
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通报,“皇后娘娘,女王陛下到了,她说——特意入宫来看望您。”
罗天杏闻言微微一怔,心头沉甸甸的郁结稍稍散开几分。许秀婉是她的亲娘!又是女王!眼下,朝堂这般纠缠难解的困局,许秀婉前来探望,再合适不过。
待许秀婉大步流星走入殿内,脸上带着笑意,一眼望见女儿紧锁的眉峰,便知她连日满心忧思。
“听闻你被贾家复仇一事搅得日夜难安,我放心不下,特地来看看我的宝贝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