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君半弯着身子缓缓直起,视线越过院内成群奔来的孩童,穿过层层叠叠的丁香树丛,落向园子角落的木作棚。
远处立着一架高高的木架,一道身着灰布衣的人影踩在横木之上,俯身摆弄着木料,动作生涩,身形摇摇晃晃。
那身形看着十分陌生,与园内常年照料孩童的仆役,气质全然不同。
柴君轻吁一口气,脚步稍顿,随即缓步上前,走到那人身侧,眉峰微微蹙起,凝望着那道陌生的背影。
她心中暗自思索,丁香园守备森严,寻常外人绝无可能随意入园。
此人站在高处,动作不稳,行迹着实可疑,若是不慎失足摔伤,后果不堪设想。
“你是新来的吧?”柴君问道。
那人恍若未闻。
柴君走近身前,清晰看见对方正在拼接长木,架子构件拼接得参差不齐,显然根本不熟悉木工活计。
“这些物件直接购置现成的就好。”柴君又开口说道。
园内本就没有专职木匠,怎会凭空出现陌生匠人私自入园搭建木架?即便需要器具,采购成品木架组装便可,何必冒险亲手制作,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跌落受伤。
“你快下来,我扶你。”柴君开口。
木架上的人影动作骤然一顿。
柴君站在木架底下仰头望去,二人形成明显高低落差,架子上松散的木料轻轻晃动,她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那人骤然转头,重心骤然偏移,脚下横木晃动,身子猛地向外倾斜。
“哎呦!”
那人低呼一声,脸上猝不及防绽开一抹熟悉的笑意,身体失去重心悬在半空,向外倾倒。他慌忙伸手想要抓紧木杆,险些直直摔落。贾芸一时惊喜失神,忘了脚下不稳,险些失足跌落。
柴君双臂下意识向前伸出,想要上前承接,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紧张慌乱。
木架上的人迅速稳住身形,低笑一声,单手借力踩住木杆,轻巧逐层落下,稳稳站在柴君身前。
“不必劳烦你来接我。”贾芸说。
贾芸暗自心想,柴君神色这般紧张认真,他反倒生怕自己摔下去压伤对方。
柴君缓缓放下手臂,仔细打量眼前一身木工装束的人,眼中满是诧异。
“你怎么会在这里?”柴君说。
眼前之人,分明就是实打实的贾芸。
贾芸看着柴君。
“贾芸,”贾元春念叨着,蹙眉,“……”
此时的贾元春,端坐却托王宫殿内软榻之上,指尖紧攥丝帕,案头铺展着朝臣弹劾宝玉的一众罪证卷宗,她时刻留意着贾芸各处布局的动向,生怕这个贾芸,逃出手掌心儿。
殿门外内侍躬身退开,走入一位陌生普通妇人,既不是王室暗卫,也不是宝玉心腹手下。
贾元春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宝玉安排的信使,她原是早年离宫的却托王宫老嬷嬷,服饰发髻、举止气质皆贴合旧宫人身份,宫门守卫未曾搜查她手提的竹篮。
当下局势敏感,宝玉传递物件极易惹人怀疑,老嬷嬷入宫递送最为稳妥。
老嬷嬷行礼过后,递过篮子便即刻退去。元春连忙起身取出篮中龙纹屉式小匣,匣子外层蜡封严密,又设有多重锁扣,她逐层拆解包裹,缓缓展开最内层的信件。
信纸开篇第一句,便是嘱咐元春安心。宝玉在信中坦言,入狱只是刻意营造的假象,自身并未真正身陷险境。
元春积压许久的忧虑与惶恐,顷刻间尽数消散。
元春紧盯着信上字句,呼吸缓缓放缓,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原本僵直的脊背也放松下来。
“这小子,竟在我眼皮底下积攒了这么多助力,当真长大了。”元春低声自语。
她与宝玉本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血脉相连,多年患难相依,早已习惯彼此依靠。
元春又看向案上成堆却托朝臣弹劾宝玉的文书,逐一和信件内容对照,才察觉宝玉心思深沉,谋划长远。
竟然有些不相信起来。
宝玉寄信之时,也无从预判元春最终的选择,是站在丈夫却托国王顿也一侧,还是等自己取而代之,坐上却托王位后,舍弃丈夫,依旧选择和弟弟相互扶持度日?
宝玉并未将全盘野心告知元春,只提及自己与各国贵女互通书信,谋划联姻下聘之事。
可元春心思敏锐,拆开信件的刹那,直觉便洞悉了背后更深的图谋。
她不由得望向窗外,心中难以抉择,弟弟是血脉至亲,丈夫是枕边之人,二者本就不能混为一谈。
况且却托国王顿也,除却默许宝玉入狱一事,平日里治国兢兢业业,算不上体贴贴心的良配丈夫,却也无大过错,从不奢靡放纵、沉迷美色,只是身患隐疾,皇室长久没有子嗣罢了。
元春所有的揣测,都只依靠这一纸书信,没有半分实质证据。就算她把宝玉暗中布局、联络各国贵女的事情,尽数告知丈夫顿也,恐怕也难以奈何宝玉分毫。
宝玉心思活络,凡事步步筹谋,防备心极重,就算面对亲姐姐,也留着三分戒备,许多谋划,更不会直白袒露。
元春拿起三支毛笔,在案上摆成三道竖线,眼前清晰浮现出三条出路。
第一条路,便是禀报顿也,让他提早戒备提防。
可她心里清楚,这般做法收效甚微,宝玉谋划周全,向来行事必有结果,就连至亲姐姐都看不到他完整的计划,元春知不知情,对宝玉而言本就无关紧要,他从未全盘交底,也懒得过多解释。
第二条路便是闭口不提,装作从未收到这封信。
可一旦刻意隐瞒,宝玉若是暗藏谋逆之心,日后骤然发难,顿也毫无防备必定遭受重创。
届时宝玉顺势夺取却托王权,顿也恐怕性命难保。
元春想到自己夹在两人中间,最终下场,只能任由新君宝玉一念怜悯决定。
虽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生死依旧难以预料,权势面前,血缘亲情又能算得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