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没有回答,只是把系在腕间那枚铜钱转了半圈,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花苞边缘那层薄薄的、即将展开的粉色。
开春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枣树的枝条上开始冒出一粒粒极小的芽点,起初只是褐色的树皮上鼓起极浅的凸起,过了几天那些凸起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青绿色,像是谁拿最细的笔尖在树皮上点了一遍。
岁岁每天清晨都会站在枣树前看一会儿,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在树前站一站。
秦墨从军需站回来的时候也会看,可他不太看芽点,他看她。
看她站在枣树前的侧影,看她微微仰起头看那些芽点时下颌的弧线,看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放下去。
他把那些画面收在心里,像收一粒粒被河水磨圆的石子。
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在看。
但他想她应该是知道的,因为她偶尔会在他站定的那几息里、在目光垂向树根之前,嘴角极轻地弯一下。
三月初,枣树的芽点终于展开了第一片嫩叶。
那片叶子极小,边缘带着一层淡淡的红,像是一张还没完全展开的信纸。
岁岁站在枣树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边缘,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绒毛时,她的手在微凉的空气中停了一会儿。
她回过头,看见秦墨正从院门的方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京城来的,沈清昭的亲笔。
岁岁接过来拆开,信上只有一行话:
“枣树发芽了?”
字迹一如既往地清隽利落,像是娘亲隔着千里也能算准她院子里的节气。
岁岁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信,只是把这张信纸收进那本夹着干花的旧书里,跟那两朵野花并排放着。
那天晚上,秦墨坐在廊下擦刀。
岁岁在他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一句酝酿了很久的话放在嘴边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它足够稳当后才放出来。
她说:
“等你任期满了,我们就回京城成亲。”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已经确定过很多次的事。
秦墨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低头看着刀身在月光下那一道冷白的光,可那道冷光映在他眼底时,已经被那四个字的温度捂热了。
“好。”
他说。
只有一个字,可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自己走了很远才走到的路口,终于看清了下一段路的方向。
五月,秦墨的任期满了。
临走前一天,他去城北那棵梅树前站了一会儿。
梅树已经落了花,枝叶间长出了密密的绿意,树干比冬天时粗了一圈。
他蹲下来,在那棵梅树根边放了一颗小石子,嵌进土里,按了两下,像他在边关那排梅树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他说:“明年再来看你。”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没有回头。
第二天清早,他们收拾好了行装。
岁岁把那盆矮梅从窗台上搬下来,裹了一层旧布,系在马鞍侧面,又回屋看了一眼那棵枣树。
枣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意。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站在树下把那根在她来的时候还很细、现在已经比她手指还粗的新枝看了看,然后翻身上马。
她离开边关的时候没有回头,离开落霞寨的时候也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那些她种下去的东西,都会被好好照料。
回京的路上,他们走得不急。
沿途经过春城时,谢轻舟在城门口摆了一桌酒,说了很多话,到最后他端起酒杯时顿了一下,看了看秦墨,又看了看岁岁,然后说:
“要是他欺负你,你来找我。”
岁岁笑了一下,说:
“他打不过我。”
谢轻舟看了秦墨一眼,秦墨端起酒杯,对着他敬了一下。
那杯酒他们一起喝完了,谢轻舟目送他们策马远去,没有再说话。
七月初,他们回到了京城。
永宁门的城墙依旧巍峨,城楼上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岁岁策马穿过城门时,放慢了速度。
她穿过城门洞,正要加速,忽然看见宫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清昭站在宫门口,穿着一身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像是从太极殿的廊下走出来、刚好走到这里。
她看着女儿从城门方向策马而来,看着她身边那个并肩而骑的年轻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可岁岁看见了。
岁岁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喊娘,只是在她面前站定。沈清昭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替她把散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跟从前每一次一样。
“回来就好。”
她说。
只有四个字。
岁岁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可她没让那点酸意漫上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年秋天,京城办了一场不大却郑重的婚事。
没有十里红毯,没有满城锣鼓,只在太极殿侧殿摆了十几桌。
沈清昭坐在主位,裴渊坐在她旁边。
慕容冲来了,坐在角落里,膝上摊着那卷他看了很多年的旧书。
谢轻舟坐在慕容冲旁边,替他把冷了的酒换了一盏热的。
江平京特意从落霞寨赶来,坐在慕容冲对面,怀里揣着一壶焦香茶。
青橘站在廊下,眼睛红红的,可她一直笑着。
林依和白芷坐在另一桌,木兰军的旧部坐了两桌,吵吵嚷嚷的,像是回到了那些在演武场上一起射箭的日子。
岁岁换了一身朱红婚服,头发被青橘挽成髻。
秦墨站在她对面,穿着玄色吉服,她亲手替他理平了袖口那道极细的褶痕。
礼官唱了祝词,他们拜了天地,又敬了茶。
裴渊接过茶盏的时候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秦墨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声音很轻,可是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秦墨端着茶盏,回了一句:
“末将会的。”
裴渊看了他片刻,然后低头喝了那盏茶。
敬到慕容冲那桌时,慕容冲站起来,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只把自己腰间那块帕子解下来,帕子上的兰花已经几乎看不出颜色了,可他把帕子递到岁岁面前说:
“当年我娘给我的,我一直留着。今天给你,算是替你爹娘多一个人看着你。”
岁岁接过那块帕子,把它叠好收进袖中,像收一件她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
她没有说什么,可她在接过帕子的时候掌心的温度停了一下,像在那个瞬间完成了一个跨越多年的交接,把一段沉重的旧事轻轻合上了封页。
婚宴散场后,岁岁坐在昭明殿的妆台前。
青橘替她拆了发髻,铜镜中映出她的脸——比她刚回京时丰润了一些,眼角没有细纹,可眼底比从前多了许多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些东西是她自己挣来的。
秦墨从门外走进来,换了一身月白常服,站在妆台旁边,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看着铜镜中他的身影,然后伸手碰了一下腕间那枚铜钱。
他也伸手碰了一下自己腰间那枚,像是在回应一个不必言说的信号。
窗外月色正好。
她看着铜镜中的两个人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演武场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
她问他练过箭吗,他说练过,射了一箭,钉在靶子边缘,离靶心差了三寸。
她说还行,他愣了一下,说“您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呢”。
那时候她没有笑,可心里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如今他站在她身后,带着一身被风沙磨砺过的沉静。
她忽然觉得,那些年月、那些等待、那些隔着千里的书信,从来没有白费。
她站起身,转身看着他。
窗外的月色把她面前的人影镀上一层银白色的柔光,他站在离她不到一步的地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他的手比以前暖了一些,不像在边关时那样总是凉的。
“秦墨,以后不用写信了。”她说,“想说什么,当面说。”
秦墨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覆在他虎口那道旧疤上,不轻不重,像一道已经愈合很久的伤口被春日的第一缕风重新唤醒。
他把她的手指轻轻收拢进自己的掌心,像是收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定的羽毛。
窗外的月色又亮了一些,把他眼底那层温润的光映得清清楚楚。
“好。”他说。
只有这一个字,可它比任何一封信都短,却比任何一封信都重。
因为它落在她掌心里,正好填满了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点已经被无数封信磨得很薄的空隙。
她握着他的手,走过那扇门,走进溶溶月色里,走进一段终于不再需要等待的日子里去了。
喜欢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请大家收藏:(www.xsk.cc)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香书库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