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只粗陶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没有立刻回答。
炉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温润的颜色照得清清楚楚。
他说:
“末将在。”
她说:
“等春天发芽的时候,你要还在。”
他又说了一遍:
“末将在。”
这一次他像是在承诺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无论风吹向哪个方向,他都会站在那棵枣树下。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两个人围着那只矮炉,炉火偶尔噼啪作响,把冬夜的寂静推开一小片。
窗外偶尔有风从枣树枝丫间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哨音。
岁岁有时候会在炉边看信,有时候只是看炉火,秦墨就在她旁边,添柴、续水、把炉灰拨散,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安静、很笃定的相处方式,像两条已经在同一片水域里游了很久的鱼,不再需要频繁地触碰对方来确认对方还在。
腊月里,城北那棵新栽的梅树冒了花苞。
消息是江平京让茶馆伙计传过来的,说开了三朵,粉白色的,不大,可确确实实开了。
岁岁和秦墨在第二天清早去看了一回,站在那棵梅树前,看见枝头上那三朵花苞在晨光里微微张开了边缘,带着冬天的寒气。
他们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那几朵花什么时候会谢。
她只是把系在她腕间那枚铜钱转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也把系在自己腰间那枚铜钱也转了一圈,像是在回应一个只有他们彼此明白的信号。
腊月二十八,落霞寨又下了一场雪。
雪比上一场大,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夜,把屋顶、墙头、枣树光秃秃的枝丫都裹上了一层厚实的白。
岁岁推开院门时,积雪没过鞋面,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然后回屋把那件她亲手缝的大氅系好,走到枣树跟前。
枣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几根,她抬手轻轻抖了一下,积雪簌簌地落下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树皮。
秦墨从军需站回来时,远远就看见她站在枣树下抖雪。
她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微微泛红,可她没有进屋。他快步走过去,把自己那副旧皮手套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是把被雪水浸湿的指尖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说:
“你帮我看看屋顶的雪要不要扫,我怕开春化雪的时候渗水。”
秦墨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戴手套,只是爬上屋顶把积雪推了下来。
他下来的时候靴子湿了大半,头发上沾着雪粒,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帕子递过去。
他接过来擦头发的时候,她说:
“以后这种活让以竹的人干就行,你别冻着。”
他把帕子叠好还给她,说:
“不冷。”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那两个字太用力会把她那句“你别冻着“推远似的,又像是单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确实不觉得冷。
除夕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枣树下的小院里围炉。
炉火烧得很旺,水壶坐在炉沿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岁岁从屋里端出一碟桂花糕,是入冬前江平京让茶馆伙计送来的,一直放在橱柜里没舍得吃。
她把碟子放在炉边,让热气把桂花糕焙得微微发软,然后拈起一块递给秦墨。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那年她递给他时的那种甜,可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更绵密了一些,像是放置的时间让糖分慢慢浸润透了。
“你在边关的时候,除夕怎么过?”她问。
“伙房蒸一笼馒头,蘸粗盐,每个人分两块。吃完就各自回营房,不守岁。”他说,“那边没有守岁的习惯。雪太大了,夜里站不住人。”
岁岁没有接话。
她只是又拈起一块桂花糕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炉火在她眼底跳动,把她那双凤眼映得比平时暖了一些。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炉火在灰烬中低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以后除夕就在一起过。“
秦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茶杯,朝她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在替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做个引子。
她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茶,两只粗陶杯在炉火的映照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脆响,像一枚极小的锚在看不见的地方落定了。
守岁到子时,岁岁起身去添了一回柴。
她蹲在炉边,把新柴一根一根架在余烬上,火苗舔上来,映得她侧脸红红的。
秦墨看着她蹲在那里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当年在演武场教他射箭时站在靶场中央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脊背挺得很直,做着事的时候非常专注。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可眼底比从前多了一层温软的光,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玉。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他第一次在演武场见她,到此刻她蹲在落霞寨的炉边添柴,中间隔了好几年。
可他忽然觉得那些年像是被压缩成了一小段,一伸手就能触到的距离。因为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在看她。
而她无论走到哪里,也总会回过头来确认他还在不在。
大年初一清早,岁岁推开窗,看见枣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院门,沿着城北的青石板路走到那棵新栽的梅树前。
梅树上的花苞比腊月时鼓了一些,边缘透出一层更深的粉色,像是攒了一个冬天的力气,正要打开一个她等了很久的回应。
她在树下站了片刻,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墨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轻轻交叠在一起,落在树根周围的雪地上。
他看了那棵梅树一眼,说:
“等它开了,落霞寨的春天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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