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很厚,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压得一丝不苟。
她展开,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公主殿下,见字如面。”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边关的风沙很大,比京城大得多。刚来的那几天,眼睛被吹得睁不开,脸上脱了一层皮。现在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这边的天很蓝,云很白,比京城好看。有时候训练结束,我一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天际,会想,您那边是不是也这样的天。”
“您上次说,您不敢在乎。我回去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您不是不敢在乎,您是不敢让我在乎。您怕我等太久,怕我等不到,怕我像那些人一样,等了很久,等来的只是一个背影。”
“可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怕等。”
“也许我只是想等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否定的,我也想亲耳听您说。”
岁岁攥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她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生怕漏掉什么。
然后她把信折好,收进妆台的抽屉里,跟那把梳子放在一起。
她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她怕一拿起笔,就会忍不住,忍不住告诉他,她其实每天都在想他,忍不住告诉他,她其实每天都去演武场,忍不住告诉他,她后悔了。
她怕自己写出去的信,会像他写来的信一样,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秦墨走后的第三个月,边关来了第二封信。
这回的信纸比上次薄了一些,字迹也有些潦草,像是在仓促间写就的。
“公主殿下,今日出城巡边,遇到了小股敌军。打了一仗,赢了。我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已经让军医看过了。”
“您别担心。”
岁岁看到“受了点轻伤”四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她把信纸凑到烛火前,反复看了好几遍那行字,确认他说的只是“轻伤”,才把信放下。
她不知道他伤在哪里,不知道伤口有多深,不知道军医有没有给他好好包扎。
她只知道,他受了伤,而她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封回信都不敢写。
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跟第一封信并排放着。
那天夜里,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把那些裂纹连成线,连成一座山、一条河、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武官袍,腰间系着铜扣腰带,头发用玉冠束起,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际。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只知道,她很想他。
秦墨走后的第四个月,边关来了第三封信。
这回的信纸很厚,字迹也比前两封工整了许多,像是在灯下一笔一划认真写的。
“公主殿下,边关下雪了。雪很大,一夜之间就把整座城裹成了白色。我站在城墙上,看着漫天的雪花,忽然想起您说过的话——‘人生苦短,要多吃点甜的。’”
“我让伙房做了桂花糕,不太好吃,太甜了,甜得发腻。可我吃了很多,因为您说过,要多吃点甜的。”
“您知道吗,我每次吃桂花糕的时候,都会想起您。想起您在演武场等我的那些日子,想起您教我射箭时的样子,想起您递给我桂花糕时嘴角那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不怕等。我怕的是,您连等的机会都不给我。”
岁岁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看得眼眶发酸。
她把这封信收进抽屉里,跟前面两封放在一起,然后拉开最底层的那个抽屉,从里面摸出那把梳子。
梳子上的梅花还是歪歪扭扭的,左边比右边大了一圈,花瓣的纹路深浅不一。
她把梳子握在手心里,指尖触到那些粗糙的刻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给他回信。
哪怕只写一句话——“我也想你。”
可她拿起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怕自己写了这一句,就会忍不住写下一句,下一句,再下一句,写到停不下来,写到把所有的想念都倾泻在纸上。
她怕他收到信以后,会等得更辛苦,会盼得更急切,会因为她的只言片语而辗转难眠。
她不想让他等。
可她更怕他不等了。
她把笔搁下,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皇城裹得严严实实。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她背上跳跃,像一只只找不到方向的蝶。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久到手臂被压得发麻,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青橘端着热汤走进来,看见她趴在那里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公主殿下。”
岁岁没有抬头。
“您该用膳了。”
“不饿。”
青橘沉默了一瞬,将汤碗放在桌边,退后一步,安静地站在那里。
岁岁抬起头,看着青橘。
青橘的眼眶红红的,可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
“青橘姐姐。”
“奴婢在。”
“你说,他还会来信吗?”
青橘愣了一下。
“会的。”她说,“秦公子说了,他不怕等。”
岁岁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甜得有些发腻。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不怕等。”
可她怕。
她怕边关的战事越来越紧,怕他的信越来越少,怕有一天,信使不再来了。
她怕他受了重伤不告诉她,怕他受了委屈不跟她说,怕他在那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像她一样,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不跟任何人说。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不敢去想。
她把鸡汤喝完,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将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素白。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
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写信告诉他——她喜欢他,他会不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会不会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