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臣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
岁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以后没机会了——他要走了，去边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你要说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墨深吸一口气。
“我——”
“秦公子。”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转过头。
裴渊站在廊下，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腰间悬着那柄刻着“渊”字的长剑。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照得棱角分明。他的目光在秦墨脸上停留了一瞬。
“陛下。”秦墨连忙跪下行礼。
“起来。”
裴渊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你随我来。”
秦墨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岁岁，岁岁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站起身，跟在裴渊身后，穿过长廊，走过御花园，一直走到梅林深处。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裴渊在一株梅树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秦墨。
“你喜欢岁岁？”
秦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他知道否认也没有用。
“是。”
裴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知道，昭阳公主。”
“你知道她爹是谁吗？”
“知道。陛下。”
“你知道她娘是谁吗？”
“知道。女帝陛下。”
裴渊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着梅树上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
“你知道，可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岁岁从出生那天起，就不是她自己的人了。她是公主，是号国和和国之间的纽带，是满朝文武盯着的那颗棋子。”
“她不能随便喜欢一个人，也不能随便被人喜欢。她每走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你喜欢她，你能为她做什么？”
秦墨攥紧了手指。
他能为她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
他没有兵权，没有势力，没有显赫的家世。
他只是一个刚刚考上武举的新人，连边关都没有去过，连战场都没有上过。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拿什么保护她？
“臣……”
他说不出话来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臣会努力的。”
他终于挤出了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裴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
“努力？努力到什么程度？”
秦墨抬起头，看着裴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跟岁岁如出一辙，可眼底多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努力到配得上她。”
裴渊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朝梅林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小时候，最喜欢爬这棵梅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每次爬上去就下不来，哭着喊爹爹抱。我抱她下来，她就不哭了，搂着我的脖子说，爹爹，我长大了要嫁给你。”
秦墨愣了一下。
“我说，你不能嫁给我，我是你爹。她说，那嫁给谁？我说，嫁给一个能让你笑的人。”
他顿了顿。
“你能让她笑吗？”
秦墨站在原地，看着裴渊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抹茫然照得无处遁形。
他能让她笑吗？
他不知道。
他见过她笑，很少，每一次都淡得像月光，可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能让她笑”，他只知道，他想让她笑。
回到席间时，宫宴已经接近尾声。
岁岁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酒，没有喝，只是端着。
她看见秦墨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公主殿下。”秦墨走到她面前。
“你爹跟你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没什么。”
秦墨低下头，看着她手指上那道被木剑磨出来的茧，看着她袖底露出的那只靛蓝色锦囊的一角。
他知道那只锦囊——是慕容冲留给她的。
她没有扔，一直收着。
“公主殿下，臣去边关的事，已经定了。下个月初十走。”
岁岁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么快？”
“嗯。”
秦墨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走之前，臣想跟您说一句话。”
岁岁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等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他终于还是要说了。
“你说。”
秦墨深吸一口气。
“臣……臣会好好干的。不会给您丢脸。”
岁岁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要说“我喜欢你”，说了那么多铺垫，等了那么久，怕了那么久，她以为他一定会说。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说，他会好好干的，不会给她丢脸。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失望，是一种比失望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空落落的。
“好。”她说。
秦墨转过身，走回末席。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忍不住了。
他本来想说“我喜欢你”，从在梅林里被裴渊叫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无数遍。
可裴渊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你能让她笑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赌。
他怕她说“不能”，怕她说“你别喜欢我了”，怕她说“你看看慕容冲”。
他不想让她为难，也不想让自己难堪。
所以他换了那句话。
“我会好好干的，不会给您丢脸。”
这句话他至少能说到做到。
宫宴散场时，已经过了子时。
岁岁站在太极殿的廊下，看着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
秦墨走在人群最后面，藏青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这条他走过很多遍的路。
她知道他下个月初十就要走了。
还有二十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