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的目光落在苏枝意身上,话到嘴边,却迟疑着没说下去。
苏枝意迎着他欲言又止的视线,心头微微一震:
“还有什么?为何不说下去?”
青空喉结滚动,眼神飘向她身后。
“爷……今日怎醒得这般早?”
苏枝意回头,只见陆羡不知何时立在厨房门口。
他面色已然缓和不少。
苏枝意连忙站起身,拍掉手上沾的柴灰。
“我们不过是随口闲谈……你别多想。”
青空满脸局促,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只道是:“属下……属下先告退。”
话音未落,便落荒一般快步退了出去。
小厨房里只剩二人,药炉咕嘟作响,气氛有些僵住。
“方才我听青空说,你不肯按时服药?”
陆羡淡淡应声:
“嗯……那些汤药毫无用处,喝了许久不见起色,索性便停了。”
苏枝意知道他油盐不进,性子硬得如同顽石。
就算她苦心劝说,多半只会被他顶回来,白费口舌。
她索性一把将扇火的蒲扇扔在一旁,冷声道:“既然如此,这药我也不熬了。”
“别……”
陆羡快步上前拦了一句,“你继续……我听你的便是,需要连服几副?”
苏枝意瞥了他一下,见他难得服软,这才重新拾起蒲扇,慢腾腾扇动炉火稳住文火。
“具体疗程还要看脉象而定。
但你必须依我,改日让我师兄替你细细诊一次脉。
你这病来得蹊跷,绝非普通胃疾那么简单。”
陆羡眉头微蹙,低声问:“你不能亲自为我诊治?”
“我自觉医术浅薄,诊不透你内里病根。”
“我不要旁人。”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她正要继续争辩,药炉内的药汁恰好熬到火候。
苏枝意暂且压下争执,熄了炉火。
滤出漆黑药汤盛入白瓷碗,递到他面前。
“趁热喝下。”
陆羡低头看着碗中乌黑浓稠的药汁,下意识拧紧眉头。
很是抵触。
苏枝意见状轻激一句:“堂堂锦衣卫北镇抚司大人,难不成还怕一碗汤药?”
这话戳中他的傲气,陆羡端起药碗轻轻吹散表层热气,仰头一饮而尽。
他空碗放下,低声唤:“意意……”
“陆大人。”
苏枝意及时打断,往后轻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药我已经为你熬好,也乖乖喝下了。如今你身子缓和不少,也该回府了。”
陆羡面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意意,昨夜我深夜寻你,本是想同你把所有话说开。”
他向前半步,直直望向她。
“这次,别再和谢兰辞走了。等我……”
“等你?”
苏枝意心口一缩,呼吸微滞,定定回望着他。
说不清心里是忐忑还是什么。
屋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似是什么器物被扫落在地,紧接着,便是春桃的争执声。
苏枝意心头一紧,立刻冲出小厨房。
院中,铜盆翻倒,清水泼洒一地。
春桃满脸通红,正死死瞪着青空。
“青空,我警告你,你别再来这套!
你们的算计一套接着一套,我们寻常人,根本玩不过你们这些混迹朝堂的。”
瞥见苏枝意出来,春桃立刻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你骗我也就罢了,连我家姑娘也要诓骗。
我家姑娘心善心软,次次都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若你们是真的为姑娘好,就绝不会用这种算计的法子,一次次为难她。”
青空脸色煞白,瞥见紧随而出的陆羡,瞬间慌了神。
“春桃,别说了……回头我再与你解释行不行?”
可春桃早已憋了满肚子的火气,此刻爆发,哪里肯停。
她看向立在廊下的陆羡,无惧无畏。
“我偏要说,就算当着陆大人的面,我也要说清楚。
别以为我家姑娘如今势单力薄,无人撑腰。
纵使老爷身陷囹圄,可也有我,有王管家,有李妈妈……
我们都疼她,护她!”
春桃目光灼灼。
“我刚才收拾床铺,看见姑娘的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夜里偷偷哭了多少次,你们根本一无所知……”
小姑娘鼻尖通红,眼泪簌簌往下掉,却依旧挺直脊背。
“春桃,别说了……”
苏枝意想要阻止她,可春桃却执拗得很。
“今日这些话,奴婢横竖都说了。
就算陆大人您恼羞成怒,将我抓去诏狱问罪,奴婢也认了。
我只求我家姑娘再也不要这般委屈自己。
陆大人!
您若真心待她,就断了与别人的婚约,免得那些人对她指指点点。
若是做不到,那就别耽误她了。”
苏枝意心头巨震,轻轻将激动落泪的春桃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这些话,是春桃替她喊出来的,又何尝不是她不敢直面的真心话。
刚才陆羡那副深情恳切的模样,她不是不动容。
可清醒永远压着心动。
他身上有婚约,身后站着公主。
可偏偏让自己等他……这般拉扯不清,她到底算什么。
陆羡立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点点沉寂。
他薄唇紧抿,却没半句辩解。
青空手足无措,左右为难,望着生气的春桃,又看着自家的主子。
“爷……爷……可能是有误会……你别与春桃置气。”
陆羡转过身去:“走吧,该上朝了。”
青空满心无奈,回头深深看了眼怀中落泪的春桃,最终只能对着苏枝意拱手一礼:
“苏姑娘,我等先行告辞。”
……
人一走,春桃埋在苏枝意怀里,小声怯怯问道:
“姑娘,奴婢是不是闯祸了?
陆大人会不会动怒,像上次处置李妈妈那样,真的把奴婢抓去诏狱啊?”
看着自家小丫鬟惶恐又护短的模样,苏枝意心头一暖。
“他们人都走了,那便无事了。
只不过,我的春桃,何时胆子变得这般大了?”
“姑娘你不怪奴婢?”
“我知晓你是心疼我,自然不会怪你。
可下次万万不可这般冲动。
陆羡身居高位,你这般直言冲撞,万一他真的动了怒,你该如何自处?”
她抬起通红的泪眼,闷闷出声:
“姑娘,奴婢不是故意莽撞的,只是奴婢刚才看到……看到……”
春桃欲言又止。
苏枝意却追问:“看到什么,让你这般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