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一道少年身影从廊柱后探出头。
“苏姑娘,是我。”
“青空?”
苏枝意微微一怔,随即看向身侧的春桃,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一脸了然地朝着春桃笑着:“是来找你的。”
春桃脸颊爆红,羞赧不已。
她快步走出房门,对着门外的青空低声嗔怪:“你来做什么?”
青空望着她泛红的小脸,露出几分腼腆憨厚的笑:
“春桃,今日外头有庙会,那里一家摊位的糖炒栗子最是香甜,早早就排了长队。
记得你从前就爱吃,这才特意过来,想带你出去尝尝。”
春桃羞得连忙将他往远处推了推,压低声音:
“谁要吃栗子,你快些回去,别在这里胡闹……”
青空被她推着后退,却依旧不死心,转头眼巴巴看向屋内的苏枝意。
眼神带着几分恳求。
苏枝意捂着唇轻笑,出声解围:
“春桃,想去便去吧,今日院里无事,不用你伺候。”
“姑娘,奴婢……奴婢不是……”春桃害羞得语无伦次。
“好啦。”
苏枝意笑着打断她,看向青空叮嘱道:
“我把春桃交给你了,好好护着她,早些送她回来。”
青空用力点头。
“苏姑娘放心,我定然护好春桃,谁也欺负不了她。
她爱吃的东西,我都会买给她。”
春桃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再也不敢逗留,羞赧地跟着青空快步离开了院落。
人都走了,苏枝意独自走在廊下。
晚风轻拂过枝头,落了一地细碎的杏花瓣。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不远处的杏树之下,竟静静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
那道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是陆羡。
两道视线隔空相撞,四目相对。
苏枝意心里一沉,便通透了前因后果。
刚才青空突然前来,恰到好处地带走春桃。
看来是他刻意安排。
只为支走旁人,单独堵她。
自己方才还以为得一时清净,原来从头到尾,都在他的算计里。
真是可笑。
她佯装未见,转身便要回屋去。
可下一瞬,树下低沉的男声已然响起:“过来。”
避无可避。
苏枝意身形硬生生顿住,再也装不出无事的模样。
“这么巧?陆大人深夜来我家院子,是来看月亮的?”
“不巧。我不是来看月亮,是专程来找你。”
“哦。”
苏枝意淡淡应声:“找我何事?”
陆羡三两步逼近,转瞬便站至她身前。
朦胧月色温柔倾泻,衬得他眉眼柔和,轮廓温润。
这般光景,勾起她昨夜缠绵的记忆。
彼时烛火摇曳,暖光覆身。
他亦是这般缱绻。
心头一乱,燥热漫上脸颊。
苏枝意迅速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
不能再胡思乱想。
这个男人的温柔是假,算计才是真的。
苏枝意,你可不能再被他骗了。
她定了定神,声音也冷了几分:
“陆大人深夜造访,想必是有要事。可此刻夜深露重,我有些乏了,不如我们改日再谈吧。”
陆羡垂眸凝着她,面无表情:“确实是要事。现在谈。”
苏枝意心头一紧。
“不……不方便。”
“你我之间,有何不方便的?”
他的目光锐利,锁着她。
一股潮热顺着脖颈一路攀上苏枝意的耳尖,烧得她心绪纷乱。
陆羡胸膛微伏,放软了语气:
“是我疏忽,忘了你怕冷。外头风凉,我们进去谈吧。”
话音未落,他便要牵住她的手腕。
苏枝意下意识避开:“不是冷的缘故。”
她的拒绝来不及说完,手腕已然被他温热的掌心扣住,带进了屋子。
男人嘴角微扬,好似奸计得逞那般。
苏枝意陡然反应过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落锁。
陆羡熟稔地走到桌前,掏出火折子。
“刺啦。”
微弱火光转瞬点亮整间屋子。
“虽是入春了,可夜里寒意未散。
你若是觉得冷,便让春桃点炭火,这些银子没必要省。”
苏枝意此刻哪有心思去想什么炭不炭火的。
她重重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陆大人深夜专程来找我,到底何事,不妨直说。”
陆羡缓步逼近,雪松味将她笼罩。
清冷的,熟悉的。
是专属他的味道。
也是此刻他无比厌恶的味道。
苏枝意身形微僵,怔怔望着眼前人。
“意意,你当真想清楚了,要放弃追查吗?
你若今日撤案,往后这桩事,我便再也帮不了你了。”
苏枝意没想到,到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来自己面前演这般情深义重的戏码。
当真是演得投入。
他心里明明对自己的这个决定满意得不得了,扫清了叶家所有隐患。
偏偏还要深夜前来,故作担忧地追问她是否心意已决。
这出戏,他怕是演上瘾了。
苏枝意心里冷笑。
“陆大人这是何故?
案子撤了,于所有人都是好事,不是吗?
关键人证已然失踪,线索也断了,本就没有继续追查的必要。
如此一来,你们锦衣卫也能省去一桩麻烦,大人难道不该顺心吗?”
陆羡面色黑沉。
那双桃花眼锁死她的身影,裹挟着沉沉压迫感。
“我为何顺心?
你受了伤,受了委屈,本该讨回公道,凭什么不了了之?”
苏枝意心头一颤,呼吸微滞,直直回望他。
他要为她讨公道?
这一刻,她竟荒唐地生出一丝动摇。
不对,不对。
伤害她的始作俑者,是他悉心护着的义妹叶青柔。
幕后布局,劫走证人的,是他的义父叶忠贤。
这父女二人,皆是他倾力保全之人。
陆羡不可能为了她,去追责自己最护的人。
这一刹那。
苏枝意似乎想通了所有关节。
他口中的讨公道,不是为她。
而是为了替叶青柔洗白这个污名吧?
她虽曾答应温洛颜,在案情未查清前,不再当众指认叶青柔。
可那日府门前,谢兰辞却当众直指叶青柔蓄意伤人。
怕是这些,早已传遍京城。
她在这个关头选择撤案,那这件事情的真相便再也无人知晓。
世人向来浅薄,从来只看结果,不问原委。
往后京中众人谈起此事,只会笃定伤人行凶之人,就是叶青柔。
她背负的污名洗不掉,却也再无辩驳的余地。
想通这所有弯弯绕绕,苏枝意心里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悸动,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