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奴婢去灶房烧一壶热水吧。”
苏枝意看了躺在床上的陆羡,微微颔首。
他刚才摔在院中,又冒了一身冷汗,是该替他擦拭一番,身子也能舒服些。
春桃乖乖应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内又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跳跃。
映得陆羡苍白的眉眼愈发柔和。
苏枝意静静坐在床边,心里却反复盘旋着那个“雪团”。
陆羡这人清冷寡淡,极少对身外物这般上心珍视。
这只鹦鹉,难不成真的是当年她救下的那只?
可物是人非,他这又是何必呢……
苏枝意目光落在他沉静的睡颜上,多想叫醒他,当面问上一句。
当年到底为何狠心失约,只留下那一纸冰冷的和离书。
无人知晓,那场决裂过后,她回京的一路上都郁郁寡欢,大病一场。
后来不慎见红。
可笑的是,她身为大夫,通晓百病,竟连自己已怀有身孕都未曾察觉。
这个孩子,终究是没有保住。
想到这些,苏枝意的眼眶不禁红了,抬手悄然拭去眼角的湿意。
她再次望向熟睡的陆羡。
她不明白。
当年是他亲手斩断所有情分,决然放手,让她遍体鳞伤。
如今他前程似锦,身边还有公主这般尊贵无双的未婚妻。
既然早已做出抉择,为何还要纠缠她不放?
他不该再回头的。
春桃端着水盆进门的轻响,打断苏枝意纷乱的思绪。
“姑娘,热水备好了放在此处,可要奴婢留下来搭把手?”
苏枝意轻轻摇头。
“不必,你今夜跟着奔波劳碌,早些回房歇息,这里我一人照料便可。”
“那奴婢后半夜来换姑娘吧……”
苏枝意微微颔首,春桃这才退去。
她浸湿棉帕,拧干多余水汽,细细擦净陆羡沾着薄汗的脸颊。
待要替他擦拭身躯,心头又涌上几分局促。
突然,身侧男人睁开双眼。
他手臂一收,将人箍入怀中。
苏枝意手中的棉帕猝然滑落在地。
“你醒了?”
陆羡却毫无清醒应答的模样,好似这相拥不过是下意识的习惯。
苏枝意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即便身子虚弱,这人依旧这般霸道,蛮横。
她手掌轻轻抵在他胸口,学着方才青空柔声哄劝的语调:
“我替你擦一擦身子,你出了满身冷汗,不擦拭干净睡得难受,先松开我好不好?”
怀中人嗓音低哑,委屈开口:“你嫌我脏?”
“自然不是。”
苏枝意正要开口解释,抬眼直直撞进他盛满缱绻的桃花眼里。
“你……先放开我。”
“不放。”
陆羡全然不给她周旋余地,侧身一转,顺势将她整个人揽上床榻。
锁入怀中。
低沉的嗓音自她头顶落下:“闭眼,睡觉。”
后半夜春桃过来,打算换苏枝意去休憩。
推开门却见二人相拥熟睡,呼吸绵长。
她不敢出声惊扰,轻手轻脚合上房门,悄然退走。
苏枝意说不清自己是何时睡去的。
原打算等陆羡睡熟便起身离开,可许是连日身心俱疲,竟也伴着他安稳入眠。
一夜沉梦,全是她与陆羡的往昔。
从初遇时他路见不平挺身相助,到后来悬崖边他不顾生死纵身相救……
二人抛开所有顾虑互通心意,朝夕相伴满是甜蜜温存。
可梦境最后,只剩她孤身独坐破败山庙,空等一日,等不来那人的身影。
天光微亮,苏枝意缓缓睁开眼。
身侧床褥湿了一小片,她抬手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
那场梦境太过真切,前尘甜苦尽数翻涌。
苏枝意的心口沉甸甸堵着一块,闷得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这些情绪,轻手轻脚掀被起身离开。
小院偏厨内。
她独自引燃药炉,按量拣好配伍药材,细细添水文火慢熬。
药香漫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动静。
“苏姑娘。”
苏枝意心头一跳,险些碰翻手边药罐。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跟你家主子一个模样,专会吓人。”
她抚着胸口缓神。
青空连忙垂首赔礼:
“惊扰苏姑娘了,属下昨夜送换洗衣物过来,见屋内烛火熄灭,便没敢上前打扰。衣物我放在外间了。”
“知晓了。他此刻还未醒,你往后走动好歹出点声响,冷不丁冒出来,当真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属下记下了。”
青空探头望向咕嘟冒泡的药炉,问道:
“姑娘这是特意为爷煎药?他状况如何?”
“还好,他总算睡了一夜安稳觉。
只是这旧疾凶险,难保不会再度复发,得连续服几日汤药稳固根基。”
“有苏姑娘陪着爷,爷自然睡得安稳。”
“青空,往后不管他如何抵触,你都要让他按时喝药,听懂了?”
青空面露难色,搓了搓手道:
“姑娘还是亲自同他说吧,我家爷性子执拗。
旁人劝一句,他能抵十句。”
“他这胃病为何会恶化到这般地步?平日里连三餐都顾不上吗?”
青空挠了挠头。
“外头人人都说,爷能有今日权位,全靠公主扶持。
实则不然。
这三年,爷有多拼命,我看在眼里。
当年他一无所有,孤身扎根京城,步步走得艰难。
再加上他出身镇国侯府……”
话说到一半,他自觉失言,适时停住。
苏枝意心中了然。
当年镇国侯府全盘倾覆,陆羡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按律本不该再入朝为官。
如今身居锦衣卫北镇抚司要职,背后不知熬过多少煎熬,拼尽全力才挣得一席之地。
她轻轻长叹。
“再想往上争,也该顾惜自身。
身子垮了,再多权势功名,终究都是一场空。你平日里多劝着他些。”
“属下日日都劝,可根本没用。
爷总说时间不够了,事事都要赶得再快一些。”
“何为时间不够?他尚且年轻,又有公主与叶公公撑腰,本不必如此拼命。
就算是怕旁人非议出身,也犯不上拿性命去搏,值得吗?
难道他一心想要坐到沈大人那般的位置?”
青空缓缓摇头:“并非如此,爷对高位权柄,本就没多少执念。”
“那是一心想要为陆家翻案?”
“算是,也不全是。”
青空重重一叹。
“陆家旧案是刻在爷心上的刺,此生必定要洗刷冤屈。
可他三年来这般不顾性命地奔波操劳,除了陆家旧事,还有另外一桩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