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给身边的人使了眼色,不久后,叶忠贤厢房的小太监匆匆跑来。
“萧太医!叶公公醒了,您快随我过去看看吧……”
萧景川朝着苏枝意颔首示意,快步随小太监离去。
廊下只剩两人,她对着陆羡端正行了一礼:“今日多谢你周全安排,那我先回去了。”
“嗯……”
苏枝意刚踏出两步,脚步却顿住。
“陆羡,你……想来也未曾进食。回头让身边人给你备些吃食。”
“你这是在关心我?”
苏枝意耳尖微热,立刻别开目光。
“我只是尽大夫的本分。你的胃病一直是我在调理,我可不想功亏一篑。”
说完这句,她不敢再停留,快步离去。
身后,陆羡静静立在原地。
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里面是化不开的温柔。
马车停在宫门外,从偏殿出宫门的路途甚远。
陆羡特意调来宫中软轿,命人稳妥抬送。
苏枝意与春桃却不敢这般劳师动众,二人并肩随行在软轿两侧,一路步行出宫。
只让重伤未愈的王管家安稳躺在轿中休憩。
一行人行至半途,遇上了熟人。
是谢兰辞。
“枝意?你怎么会进宫?”
“是皇后娘娘召见。昨日家中管家偶遇意外,今日入宫便是为了接他回去休养。”
谢兰辞对后宫之事毫无兴致,闻言透过轿帘瞥见里面躺着一道虚弱人影。
“不过一个管家,也值得你亲自入宫奔波?”
苏枝意自然不愿与他多费口舌,微微俯身行礼:
“人我已经接到,便不耽误将军公务,先行出宫了。”
“等等。”
谢兰辞忽然开口唤住她。
“这几日我留在宫中,那个嫌疑人的小太监,我已经找到了。枝意,你可欢喜?”
苏枝意心头一紧。
眼下叶忠贤身受重伤,这可不是什么合适的时机。
她的脸上毫无欣喜之色。
谢兰辞眉宇微沉,出声追问:“怎么这副神色?不该高兴吗?”
苏枝意扫了一眼谢兰辞身后列队肃立的一众侍卫,缓缓开口。
“没什么。宫外车马等候已久,我不便久留,不耽误将军办正事。”
“也好。我近日都在宫中理事,晚些我亲自去苏府找你。”
“不必了。谢将军公务繁忙,我这边也诸事缠身,就不必特意奔波了。”
说完,她头也没回,快步沿着悠长宫道离去。
……
陆羡的马车车厢宽敞,极尽安稳。
王管家静静躺卧在软垫上,苏枝意与春桃分坐两侧。
只是一路归途,车厢内氛围沉闷压抑。
无一人言语。
王管家心思通透,忍不住开口问询:“姑娘,你怎么满面愁容,心事重重的?”
苏枝意看着这个陪苏家熬过风雨的老人,沉默良久。
她缓缓吐出一口沉气,才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王管家的神情,从最初的茫然不解,慢慢转为滔天愤怒。
最后,是深深的无力与为难。
这神情僵在脸上,五味杂陈。
苏枝意讲完最后一句原委,像是卸下了独自承压的重担。
她静静望着王管家。
王管家嘴唇微微颤动,张了数次,却发不出一言。
苏枝意太懂他此刻的心境。
一边是拼死救下他性命的恩公,另一边是忠心侍奉的自家姑娘。
两两相悖,两两相压。
他和自己一样,被困在了两难的绝境里。
苏枝意不是想为难他的。
只是这件事与他息息相关。
无论她最终做出何种抉择,王管家都有知情权,不该被蒙在鼓里。
她想过,若是王管家念及那舍身救命的恩情,开口求情,她也认。
王管家半生忠心耿耿,苏家倾覆落难之时,唯有他和李妈妈不离不弃,守着落魄的苏府,守着孤苦的她。
他陪着父亲多年,情谊深重。
看着她长大成人,待她亲如晚辈。
单凭这份情义,只要他开口,她便愿意原谅叶家父女,再也不查那个案子了。
今日,她心甘情愿,将决定权交到王管家手里。
王管家望着苏枝意,一脸愧疚。
许久后,他才开口。
“姑娘,对不住。
老奴当真不知情,若是知晓舍命救我的人,就是叶忠贤。
那日就算是坠崖粉身碎骨,我也绝不会受他这一救。”
“王管家,别这般说。如今你能平安无事,好好活在我眼前,便是最好的结果。
其余的都比不上你的性命重要。
我如今别无所求,只盼着等我爹平安出狱,我们一家人安稳团圆。
往后岁岁顺遂,平安度日,就足够了。”
王管家被说得眼眶通红。
一个年迈的老人,竟然在两个小辈面前,悄然落下两行浊泪。
“姑娘,叶忠贤救我一命,是我欠他的恩情。
可他女儿屡次害你,若是他也参与其中,助纣为虐,此罪绝不能饶恕。
你不必顾及老奴,更不必为了我的恩情委屈自己。
该查就查,该断就断,不必手软。
我欠他的,我自会以我的方式还清。
绝不能让这份恩情,耽误了姑娘的公道。”
苏枝意讶然地看着王管家,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姑娘,老奴有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只管说。”
“说到底,千错万错,根源都在陆大人身上。
姓叶的与你本无深仇大恨,为何屡次下黑手?
还不是因为他!
是他一次次招惹你,纠缠你,才会让姓叶的心生嫉恨,将敌意都对准了姑娘你。”
此话一出,苏枝意愣在那里。
春桃也抓紧了她的手腕,心头骤紧,连忙与自家姑娘对视一眼。
这辆马车是陆羡的。
驾车之人是他的心腹青空。
方才王管家这番评判,定然被外头的青空听得一清二楚。
若是这话传回陆羡耳中,怕是真的要记恨上王管家了。
可王管家全然不顾这些忌惮,还在絮絮叨叨地念道:
“反观谢将军,才是真心待你之人。
如今谢将军身在京城,有他护着,你再也不必惧怕陆大人的强权逼迫。
姑娘,听老奴一句劝,早日随谢将军回北平吧。
远离这京城这些糟人糟事,你们好好过日子,生个孩子,往后才能真正安稳度日。”
话音刚落,前行的马车骤然一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