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可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黑。
苟长生为了把“装死”贯彻到底，不仅勒令全寨灭灯，连灶膛里的火星子都让铁红袖用尿给浇灭了。
此时整个山寨静得像是一座刚刚被泥石流冲刷过的乱葬岗，别说人声，连平时那几只只会对着月亮瞎叫唤的癞皮狗都被麻三用破布堵了嘴，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宗主，这么整……是不是有点过了？”麻三缩在墙角，手里抱着一大捆湿漉漉的草席，那是用来堵寨墙缝隙防漏光的，“兄弟们连屁都不敢放，憋得难受啊。”
“憋不住就那什么……括约肌再夹紧点！”苟长生一边往自己身上抹着某种散发着诡异香味的泥巴，一边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带着圣旨来的钦差！要是让他们发现咱这儿灯火通明、大口吃肉，回头给咱们扣个‘占山为王、意图谋反’的帽子，你脑袋还得搬家！”
麻三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招呼几个兄弟去糊墙缝。
苟长生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那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道袍。
这道袍本来是麻布本色，现在被他特意染成了那种看起来就很“高级”的灰白色，也就是俗称的“高级灰”，走的是极简主义性冷淡风。
他今晚的任务很重。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演。
而且要演得不像人，要像那种早就断绝七情六欲、马上就要羽化登仙的老神棍。
“小豆子那边安排好了没？”苟长生压低声音问。
黑暗中，一个瑟瑟发抖的声音传来：“宗……宗主，小豆子已经在鹰愁谷那边的岩缝里背了半个时辰了。他说嗓子有点哑……”
“哑了好！哑了才有那种沧桑感，才有那种穿透时空的空灵感！”苟长生一拍大腿，“让他继续背！那个什么《长生诀》残篇……就是昨天我在茅坑里捡那本旧书摊的养生口诀，记住了，得用丹田气，每个字都要拉长音！”
安排好了一切，苟长生深吸一口气，提着一个破布袋子，孤身一人爬上了黑风寨后山那座最为险峻的断崖。
这里风大，是个装逼的好地方。
唯一的缺点就是冷，风吹得裤裆凉飕飕的。
他在崖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上盘腿坐下，手脚麻利地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
首先是氛围组。
香婆特制的“幻神香”，主料是野薄荷、醉鱼草，辅料是为了增加神秘感特意加进去的腐烂萤石粉。
这玩意儿一点燃，那叫一个烟雾缭绕，而且烟还是螺旋状往上飘的，闻一口提神醒脑，闻两口这就不是人间了。
接着是灯光组。
三十六盏拇指大小的油灯，灯油里掺了冰镇薄荷水。
苟长生掏出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按照北斗七星……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也叫不出名字的星宿排列点燃。
火苗很小，还是那种诡异的青白色，寒气逼人，衬得他那张因为冻得发青的脸更加不像活人。
最后，是音效组。
苟长生把脚边那个不知装过咸菜还是骨灰的破陶罐摆正。
这罐子也是经过改装的，罐耳上绑着两根紧绷的麻绳，罐底钻了几个孔。
他试着伸出冻得像红萝卜似的手指，在那麻绳上一拨，又用指节在罐壁上轻轻一叩。
“崩——”
一声沉闷却悠长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别说，还真有点古琴那味儿。
这就是传说中的“空城计”加强版——“空罐计”。
一切准备就绪。
百步之外，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斥候阿七正死死盯着断崖上的动静。
他是沈砚留下的眼线，也是那种只要我不眨眼、蚊子就飞不进去的狠人。
但此刻，阿七觉得自己可能大概也许是瞎了。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漆黑一片的断崖突然亮起了一圈幽冥般的鬼火。
那些火焰居然没有温度，反而透着森森寒意。
紧接着，一股根本无法形容的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那味道既像是春日里的百花盛开，又像是深渊下的腐朽气息，只吸了一口，阿七就觉得脑子“嗡”的一下，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他看见了什么？
在那圈鬼火中央，一个身影正如苍松般盘坐。
风很大，吹得那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归去。
“这就是……宗主吗？”阿七使劲揉了揉眼睛。
耳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琴音，那声音不像是在弹奏，倒像是在叩问苍天。
每一个音符落下，都似乎正好敲在他的心跳上，让他呼吸困难。
更可怕的是，在那琴音的间隙，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诵经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吐……纳……天……地……屁……股……向……后……平……沙……落……雁……”
距离太远，加上山风呼啸，阿七听不太真切，只能听到那种充满古朴韵律的长音，仿佛是上古神魔在低语。
“这定是传说中的传音入密！是大道伦音！”阿七激动得浑身颤抖，死死抓住树干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就在这时，苟长生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该上大招了。
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算算时间，小豆子放的那个涂满了萤石粉的大风筝应该也要飞过来了。
果然，一颗流星划破天际，拖着长长的幽蓝尾焰，恰好从苟长生的头顶掠过。
苟长生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猛地一挥袖袍，那破陶罐再次发出一声激越的脆响。
“起！”
他在心里给自己配了个音。
而在阿七眼中，这一幕简直神了。
只见那高人对着苍穹一指，天上的星辰仿佛都在回应，那颗流星像是受了牵引，直直地朝着断崖坠落，光芒大盛，将苟长生的身影映照得如同神只降世！
“我的亲娘哎……”
阿七只觉得两腿发软，一个没抓稳，“扑通”一声从树杈子上摔了下来。
他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恰好此时，那颗流星（风筝）的线断了，晃晃悠悠地栽进了山坳里，激起一片尘土。
可在中了“幻神香”毒的阿七眼里，那分明是一指断江、山崩地裂的恐怖景象！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冲进那个还在十里外扎营的临时营地，一头撞进沈砚的大帐，口沫横飞，嗓子都喊破了音：
“大人！大人！不得了了！”
“宗主他……他老人家一指未动，那座山……那座山就裂开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