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夫人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镇子里却像炸开了一样,都从房里走了出来。
“让让,让让。”赵老头挤到最前面,“老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固宁那边打仗的消息传到镇上,大家都急得不行。大家商量好了,要是再没消息,就让周老六带几个青壮去固宁找你们。”
“固宁的仗打完了,陈国退兵了,采星也没事。”韩老夫人把采星往前推了半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赵老头乐呵呵地打量完采星,又看了一圈,“那镇丞呢?”
“陛下召他去京城。”韩老夫人说。
“去京城!”
“难道要给他封个大官做?不回离江了?”
赵老头越想越慌。他一慌,其他人都慌起来。
有眼窝浅的,直接哭了起来。
“镇丞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们没人管了。”
“皇帝为什么要和我们抢镇丞!”
韩老夫人不得不站出来安抚众人,“没事哒,没事哒。他只是去京城领个赏就回来了。”
“这个赏会不会是个官位?”有人说。
韩老夫人一想,有可能还真是,比如皇位……
众人一看韩老夫人都不确定,又慌起来。
心慌是会蔓延的,整个离江镇气氛变得愁云惨雾起来。
柳元白清清嗓子,想控制局面,“各位,请听我说……”
没人理他。
折月找了个台阶站上去,“各位叔伯婶娘,请听我说。”
人群里安静下来。
“我大哥不会被封官的,就算封,他也不会要的。我娘,我,还有采星都在离江,他肯定会回来的。你们放心吧。”
“对对对,韩老夫人还在离江呢。镇丞那么孝顺的人,绝对不会不管她的。”
有人就钻牛角尖,“要是他把韩老夫人接去他任上了呢。比如美如画的富庶江南,韩老夫人肯定就去了。”
众人齐刷刷望向韩老夫人,好像只要韩老夫人说去,他们就哭给她看。
“不去。我就喜欢咱们离江!”韩老夫人十分肯定地回答。
众人长舒一口气,有人问,“镇丞没回来,周老六又走了,咱们镇谁来管事?”
“我!”采星毛遂自荐。
韩老夫人拍了一下他的头,抢声道:“我。”
众人面露难色,毕竟大家在离江镇共同生活这么多年,都知道,韩老夫人坐镇当老封君时还好,管事……不好说。
“放心吧!”韩老夫人打包票,“我这次出去,可是面对了二十万的大军,今时已不同往日。你们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花伯阻止不及,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巷口的喧闹渐渐散了。赵老头端着紫砂壶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韩老夫人喊了一声“明天我去驿馆帮忙”,韩老夫人摆了摆手。
张大嫂把那两块鞋面布塞给折月,说这是给采星纳鞋底用的,采星脚长得快,旧鞋早就顶脚了。
到了家门口,院门虚掩着,大目正蹲在门槛上拿砂纸磨一把旧剪刀,圆啾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往巷口张望了不下十回,灶上的水烧开了又凉,凉了又烧开。
“回来了!老夫人回来了!”大目把剪刀往门槛上一搁,站起来就跑。
圆啾从灶房里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跑到院门口看见韩老夫人从马车上下来,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韩老夫人把包袱递给她。
“老夫人,你们走了这些天,我天天烧香。灶神爷、土地公、观音菩萨,能拜的都拜了。”
大目已经把剪刀捡起来搁在石桌上,正蹲在井边打水。
他把水拎上来倒进铜盆里,端到石桌上。“老夫人洗脸。”
韩老夫人拧了把帕子擦脸,井水凉丝丝的。
“还是离江好。”她把帕子放回盆里,“固宁的水有股土腥味,煮开了也去不掉,泡茶喝总觉得舌根发涩。”
说到茶,她立即喊春分,“快去把安和记那款商务茶给我泡上一壶。”
三缺一从采星怀里跳下来,先是绕着院子跑了三圈,然后窜上老槐树钻进它的树景房,尾巴垂下来晃了两晃,不动了。那是它每天下午晒太阳的地方,树皮被它蹭得油光水滑。
圆啾端上来的晌午饭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在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蒜薹炒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地方透亮,瘦的地方深红;老鸭汤炖了一上午,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还有一盆清炒秋菘,菜叶子脆生生的。
“有人吗?韩老夫人在不在?”
门口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手里攥着一把稻草,女的怀里抱着只芦花鸡,鸡被抱得不太舒服,咯咯地叫了两声。
“张家村的,姓刘。”花伯在旁边低声提了一句,“去年冬天闹匪患的时候搬来的流民,落户手续是大爷亲自办的。”
那汉子把手里的稻草往前递了半寸,又缩回去。“老夫人,我家的牛被人牵走了。我今早把牛拴在田埂上吃草,回家挑担粪的工夫,回来牛就不见了。田埂上有脚印,往赵家村那边去了。”
“你确定是赵家村的人牵的?”
“脚印是往那边去的。再说赵家村养牛的就那么几户,我挨家挨户去问,谁都说没看见。”
韩老夫人夹了块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要是凭几个脚印就说是赵家村的人偷的,那就是冤枉人。”
那汉子的嘴唇动了动,手里的稻草被他搓得沙沙响。“那我的牛到底去哪了?”
“牛走丢了,就去找。发动你的邻居一起找,去田埂上顺着脚印找,去河边找,去山里找。牛又不是一根针,藏不住的。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去赵家村讨牛,还是想让我替你破案?你要是想讨牛,没有证据我不能去。你先回去找牛,找到了再来告诉我。找不到,明天再来。”
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汉子把稻草在手里又攥了两把,点了点头。妇人把芦花鸡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两个绿皮鸭蛋搁在石桌上。“自家鸭子生的,给老夫人尝尝。”说完抱起鸡,跟在汉子后头走了。
韩老夫人拿起那两个鸭蛋在手里转了转,对着天光看了看蛋壳的成色。“这鸭蛋不错。”
圆啾把鸭蛋收进灶房,“晚上可以炒个鸭蛋。”
采星凑过来问:“那牛到底去哪了?”
“可能是绳子没拴紧自己跑了,也可能是跟着别家的牛群走了。赵家村那边有片河滩草长得旺,牛往那边跑不奇怪。”
“娘不去帮他找吗?”采星问。
“离江民风纯朴,他们新来还不甚了解,所以牛还没找,就先疑心起别人。现在他们只要听我的话,好好找,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