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并不彻底。
雨后的林间依旧带着浓雾，湿气缠绕在树影之间，空气里有泥土与青草的味道。
叶夕背着白灵薇，一步一步往小道尽头走。
白灵薇的呼吸断断续续，身体轻得像只随时会散掉的雪雕。
但她比任何受伤的人都安静，没有半句痛呼，也没有半分软弱。
她的倔强，让叶夕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她正紧咬着牙关。
他们穿过泥泞的林道时，白灵薇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为什么……要救我？”
叶夕淡淡：
“你不是死了吗？”
白灵薇沉默一瞬。
“我活着对你有好处？”
叶夕语气如常：
“没有。”
白灵薇微怔。
叶夕继续：
“但我也没有放着一个人死在我面前的习惯。”
白灵薇低声：
“你以为你救得了我？”
叶夕略偏头：
“你现在是我背过来的。”
白灵薇：“……”
他这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能让人接不上。
她闭上眼，不再反驳。
叶夕继续向前。
他肩头的重量其实并不重，但背着白灵薇，让他的步子稳了几分，也沉了几分。
白灵薇的气息虚弱，却在靠近叶夕背脊时，似乎安定了一点。
叶夕感受得到。
那不是修炼者之间的灵力相互安抚，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共鸣。
像两股不同的魂息之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
白灵薇突然轻轻问：
“你……是什么境界？”
叶夕声音平静：
“还没入淬体。”
白灵薇微睁眼。
“连淬体都未入……你却能震散我体内的剑气？”
叶夕没回答。
白灵薇声音更轻了：
“那道震裂剑气……比你承受得住的力量强得多，你身上到底有……”
叶夕淡淡道：
“我不知道。”
白灵薇愣住。
“你不知道？”
“嗯。”
“那你就敢插手？”
“救人。”
叶夕轻声道：
“我分得清轻重。”
白灵薇想说什么，却忽然闭紧了唇。
因为她察觉到叶夕的后背正在微微颤。
不是害怕。
不是气喘。
而是——
反噬。
她眼神微凝。
“你身体……撑不住？”
叶夕淡道：
“救你，代价我自己承担。”
白灵薇心底一颤。
她一向冷静、自持、戒备，不相信任何人，也从不让别人靠近自己。
可此刻，她靠在叶夕背上，却第一次生出一种莫名的安稳感。
陌生，却让人心软。
她试探着问：
“你为什么不怕我？”
“怕什么？”
叶夕步伐平稳。
白灵薇的声音轻得像雾：
“怕我身份麻烦。”
叶夕回：
“我不知道你是谁。”
白灵薇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知道我是谁，就敢救？”
叶夕淡淡：
“知道又能怎样？”
白灵薇微愣。
叶夕继续：
“生死面前，身份没什么用。”
白灵薇抬眸，看着前方雾色模糊的林道。
这句话，比寒风更冷，却又比日光更暖。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
叶夕只是点头，没有回答。
他救她不是为了恩情，也不是为了善意。
他只是——
遵从了自己的心。
那颗看似冷，却不会无视生死的心。
雾气渐散。
前方出现一条更宽阔的小道，像通向某个村落或集市。
白灵薇忍不住问：
“你是要带我去哪里？”
叶夕道：
“找人。”
白灵薇微惊：
“你认识的人？”
叶夕摇头：
“找个活人，就能救你。”
白灵薇：“……”
她突然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很冷，却不是冷心肠。
很淡，却不是无情。
很孤，却不是绝望。
她正在想着，叶夕的脚步突然停了。
白灵薇抬眼。
前方的路上，出现了一队身穿黑衫的修士。
他们没有佩戴宗门标志，却步伐统一，身上带着杀气。
为首之人看到叶夕背着白灵薇，眼神一凝。
他抬手：
“人找到了。”
十几道身影同时拔剑。
杀意在雾气中炸开。
白灵薇僵住，脸色骤白：
“他们……是追杀我的人！”
叶夕把她轻轻放到一棵树旁。
抬眼，看向那群人。
他语气平静：
“她伤还没好。”
“你们动手，会死人。”
为首修士冷笑：
“会死的是你。”
叶夕站起，挡在白灵薇前方。
那群修士从他身上扫了一眼：
“淬体都未入？一个凡人也敢挡路？”
叶夕握了握手。
掌心的剑印微微发烫。
他抬眼，目光冷如雨夜：
“来。”
“让我试试能不能打死你们。”
对白灵薇说的是冷静。
对敌人说的，就是杀意。
十几名修士同时冲来。
白灵薇瞳孔微缩：
“叶夕！！！”
叶夕一步踏前。
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的力量微弱、境界低微、没有灵气可用。
但那一刻，他像一把被风雨淬炼过的剑。
他抬起手。
掌心剑印亮起微光。
那微光像一道寒芒。
下一瞬——
叶夕的身影直接冲入人群。
他的拳，如落雨雷声。
他没有华丽的身法。
没有修士的灵力。
没有法术。
他只有——
一拳击碎对方的喉骨。
鲜血喷起。
白灵薇瞳孔震颤。
“……这力量……”
淬体未入门的人，怎么可能做到？
叶夕无视她的震惊，抓住一名修士的手腕狠拧——喀嚓一声，那人的臂骨折断，惨叫声划破雨后的寂静。
另一人从背后刺来。
叶夕脚步一偏，握住剑印的手猛地一震。
剑光闪过。
那人的喉咙被横划开。
鲜血喷洒在雾气中。
白灵薇捂住胸口。
她震惊的不是杀意，而是——
叶夕的攻击非常准确，没有一丝犹豫。
那种冷静的杀伐，让她想起某种极危险的存在。
叶夕身上……
像是有一种不是凡人的魂息。
而那魂息在与这些敌人的血气接触时，会微微躁动。
像在醒。
像在饥饿。
白灵薇的心脏骤然缩紧：
“叶夕……那剑印——”
她还没说完，一道人影破雾而来，掌风如雷。
叶夕眼中杀意凝成一点。
他握手成拳，迎击。
拳与掌相撞。
一声爆裂声炸开。
叶夕被震退三步，血从指尖溢出。
白灵薇惊呼：
“叶夕！！”
叶夕抬腕抹去血。
目光冷得像山谷深冬：
“靠这些人？”
“还杀不了我。”
那一刻。
白灵薇第一次真正感受到——
叶夕看似平静，其实骨子里有一股极深的狠与孤。
那不是凡人有的。
也不是弱者能拥有的。
那是一种——
生来就注定要逆命而行的意志。
即使身处最底层，还没踏入淬体境。
他也能杀人。
也敢杀人。
也愿杀人。
她心中第一次产生某种极难承认的念头：
他……不像下界之人。
敌人的首领皱眉：
“这小子不对劲。”
“杀了他。”
十几个修士再次围上来。
白灵薇想要站起，却动不了。
她第一次……
第一次在心里祈愿：
“叶夕……你别死……”
风吹起叶夕的发。
他抬起手。
剑印发出冰冷光芒。
下一瞬——
他冲入敌阵，身形如雷，杀意如潮。
雾气再次被鲜血染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