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之上，是九天虚空。
他看到了那堵天道墙壁——灰白色的墙面上那道斧头形状的裂缝还在，裂缝的边缘正在向外蔓延，像一面镜子被砸出了裂纹，裂纹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看到了灵根主干——那棵比整个宇宙还庞大的树，此刻已经断裂成了三截，每一截都在燃烧，火焰的颜色是灰白色的，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洞感。
他看到了灵根心脏碎片——那颗被天道咬住却咬不碎的心，此刻正悬浮在灵根主干断裂处的正中央，表面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出金色的液体，液体没有滴落，而是漂浮在心脏周围，形成了一圈金色的光环。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灵根心脏碎片的前方，背对着林奕，穿着一件麻布长衫，腰间挂着一个缺角的石碗，碗底朝外，刻着一个“生”字。
正是他在虚无空间里见过的那个自称木匠的身影。
那道身影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林奕的耳朵里，像有人贴着他的耳膜说话：“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了半柱香。”
林奕站在树根柱子的顶端，距离那道身影不过百丈之遥，涌泉石斧握在手中，斧刃上的“空”色已经覆盖了整个斧面，正在和他的心跳共振。
“你到底是谁？”
那道身影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副林奕已经见过一次的笑容，普通的面容，普通的五官，唯独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让林奕的灵魂都在颤抖。
“我叫归墟。”
归墟。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林奕的天灵盖上。
归墟尊神。
那个在万象星空生存手册上留下“管理员编号0001”的人，那个在弱水河地宫第一层井底蹲守了一个纪元的人，那个在石碗上刻了三百万个“生”字的人——墟和川的大哥，初代神族的开创者，第一个拿斧头砍灵根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百丈之外，穿着一件麻布长衫，腰间挂着一个缺角的石碗，笑容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你不是死了吗？”林奕的声音有些干涩。
归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是半透明的，可以隐约看到手掌后面的灵根心脏碎片，他笑了笑，把手放下，看着林奕说：“死过一次，但没死透。”
“灵根的心脏里住着我的半条命，天道打碎了灵根，我的半条命就被放出来了，所以我回来了。”
他伸手指了指林奕胸口挂着的那枚黑石子，又说：“川给你的那颗石头，是我的。”
林奕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黑石子，心跳的频率果然和归墟说话的节奏完全一致——每三十息一次，不快不慢，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摆。
“我把我的命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墟那里，一份留在川那里，一份留在这颗心脏里。”归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墟的那一份用来守门，川的那一份用来镇河，心脏里的这一份用来等你。”
林奕握着斧柄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归墟话语里的重量——一个人的命分成三份，每一份都等了超过一个纪元，只为等一个人拿着一把斧头走到这里。
“等我做什么？”
归墟的笑容收敛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但他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林奕的骨头里：“等你替我砍下最后一斧。”
“灵根的心脏里住着我的半条命，但同时也住着灵根的‘意志’——那棵树的意志。”
“我已经和它斗了整整一个纪元，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现在你来了，你手里拿着的是我当年用过的那把斧头的另一半——涌泉石斧和我当年的断斧本就是一对，一把主攻，一把主守，我拿了主攻的那一把，劈开了灵根的壳，也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你手里拿的是主守的那一把，它能保护你不被灵根的意志侵蚀，也能让你在关键时刻做出选择——”
“是帮我把灵根的意志彻底斩杀，让这颗心脏变成纯粹的力量之源，还是……”
归墟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林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还是让灵根的意志占据这颗心脏，借你的手，完成它变成人的最后一步。”
林奕的呼吸停滞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涌泉石斧，斧刃上的“空”色正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流过斧面，流过他的手指，流过他的手腕，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一直蔓延到他的肩膀，停在了他脖颈处的皮肤上。
他可以感觉到，只要他愿意，只要他放松心神，这股“空”色的力量就会覆盖他的全身，把他变成一个容器——一个完美的、适合灵根意志居住的容器。
他也可以感觉到，只要他握紧斧柄，催动体内的先民血脉和三十七亿前人意志，这股“空”色的力量就会被他压制回去，斧刃会重新变成青色，他会挥出那一斧，斩断灵根意志和心脏之间的联系，让归墟的半条命彻底掌控这颗心脏。
两条路，都摆在他面前。
他选择了第三条。
林奕松开了握斧的手。
涌泉石斧脱手落下，斧刃朝下，插在了树根柱子的表面，没入半尺，稳稳地立在那里，斧柄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归墟的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林奕摊开双手，掌心朝上，看着归墟，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不替你砍，也不让灵根占。”
“我要自己进去。”
“进到那颗心脏里面，亲眼看看——你和那棵树，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归墟沉默了很久，久到灵根心脏碎片周围的那些金色液体开始凝固，变成一粒一粒的金色晶体悬浮在空中，像一片静止的星海。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林奕从未在任何生灵脸上见过的神情——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无数年，终于看到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棵树的影子。
“那就来吧。”
归墟侧过身，让出了通向灵根心脏碎片的道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门我已经替你打开了。”
“能不能走出来，就看你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