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读过一些格林童话的暗黑版本,其中就有白雪公主的故事。
一只蜒蚰爬上了苹果,将苹果侵染上毒素。白雪公主吃了红艳艳的毒苹果后,遇到了恋尸癖的王子。
姜雪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她觉得幸好自己吃的是西红柿,而不是红苹果。
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呢?西红柿也好,红苹果也罢,导致公主昏迷的从来不是什么水果蔬菜,而是水果蔬菜上沾染的毒。
可现在的姜雪哪意识得到这些。
姜雪的噩梦还在继续。
有一次,罗成和姜雪在大桥上走着。
罗成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以后你不听话,我就把你丢进水里,然后我自己自杀。”
“所以你只要好好听我的话,我们就会永远幸福下去。”
姜雪和罗成发生了争执,或者说,是姜雪单方面赌气走了。
只不过,她没发作出来。
她真的担心罗成会做这样的事。
可怕吗?很可怕对吧?但这样的事在生活中不少见。
不知道是多少次同样的场景再现,姜雪打开门,罗成身上散发着烟草和酒气的馊臭味道。
“你今天怎么又喝了这么多?”
姜雪扶着东倒西歪的罗成进了房间,他们现在住在一起。
小小的屋子被打扫地很干净,但杂物堆积得到处都是,这些都是罗成的东西。
“东西…没给我乱摆吧?”罗成红着脸,眼睛快睁不开了。
“没有,你的东西我都没动。”姜雪知道,乱动罗成的东西一定会被他骂。
“姜雪,如果我哪天没钱了,你会不会离开我?”
姜雪愣住了,她还是第一次从罗成身上感觉到沮丧。她轻轻拍了拍罗成的背,哄着他。
“今年2月初,南城将遭遇强降雪……”
电视里播报着天气预告,姜雪在家做好了饭菜,却得知罗成不回来的消息,只好一个人躲在小小的餐桌前。
今年终于下雪了啊…可自己应该不能和罗成一起玩雪了吧?
姜雪望着自己的羽绒服,在羽绒服的里面,是姜雪刚愈合的伤口。
几个月前,罗成再一次喝醉了酒。
“雪,我恐怕要没钱了。”
项目黄了,工作室的老板卷钱跑路了,而在此之前,罗成还幻想着可以再次一鸣惊人。
他贷了款,又拿了自己赚来的钱,一股脑全投了进去,却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雪,你会不会嫌弃我?”
姜雪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实问题摆在眼前,苍白的安慰多少有些虚伪,她只好一边抚着罗成的额头,一边安慰罗成。
“没事的,罗成,我们一起想办法。”
罗成忽然从沙发上坐起来,沙发碎烂的皮革黏住罗成的衣服,在他坐起时发出难听的撕拉声。
“想什么办法?你给我变出这么多钱啊?”
“我知道了,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是蠢蛋对不对?我都想不出来办法你能想出来?”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你都把握住了,你以为那些办法都是你想的?是我!”
“你装什么东西呢?我问你在装什么聪明呢?!你就是想看我出丑!贱货!”
罗成直接将酒瓶砸在地面,一块玻璃飞速回弹上来,直接划破了姜雪凝脂般的肌肤,在她的右臂上留下了一条深深血痕。
在这之后,姜雪请了一周的假,她谎称回家探病。
妈妈经常给自己打电话,可姜雪总是告诉妈妈,自己很好,自己平时过的很开心。
吃给别人看的饭菜,总是带着美好的滤镜。
只有尝到给自己品味的饭菜,才知道那味道的酸甜苦辣。
在那之后的每一次伤害下,姜雪疯狂地假扮成曾经开朗的自己,假扮成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那张面具早已和自己的脸融在了一起。
罗成真的爱自己吗?
这是姜雪不知道问过自己多少次的问题。
伤痕早已凝固成了僵直的血痂,只是那缝合线依旧诉说着苦涩的故事,那故事通向过去,或许也通向未来。
因为担心未来罗成会伤害到自己的某些致命部位,自那以后,姜雪的书单里又多了一种类型——医用人体。
姜雪从恍惚的回忆里走了出来。天气预报结束了,她孤零零一人坐在餐桌前,冷清的家里灯光忽明忽暗。
是不是要换灯泡了?
姜雪熟练地拿起工具,想为家里重新安置光源。
可家里哪里还有备用灯泡?上一次争吵,罗成直接把所有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
弯下腰找了半天,姜雪没有发现自己想找的,而当她站起身后,却感觉膝盖和腰部格外疼痛。
那上面,是大大小小的淤青。
罗成自那天开始,已经从语言侮辱升级为了动手殴打,而小时候,罗成也没少打过架,他似乎天生就有一种发泄的欲望。
姜雪每次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掌掴、拳头、拖拽、踢踹。
姜雪似乎有些习惯了。
姜雪忽然想起小时候,罗成一脚踹向某只小怪兽。
那只被点上石头做的痣、身体歪歪扭扭的小怪兽,分明是自己啊。
姜雪穿好衣服,准备下楼买灯泡,门却被人打开了。
罗成带着满身的酒气回来了。
“你要干嘛去?”
罗成的语气很凶,姜雪怯声回答道。
“我去买灯泡…”
“买灯泡?你想说要不是因为我,家里还有备用的灯泡对吗?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的!”姜雪抬高了音量,她急着辩解,不想让罗成误会。
罗成忽然朝着空气嗤笑了一下,随后扬起手,一巴掌猛地扇向姜雪。
“姜雪你他妈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他妈贱不贱啊?贱货!狗屎!”
“反正我遗书已经写好了,那破超市我也干不动了,今天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姜雪好不好?!!你要是爱我,就跟我一起去死!!”
震耳欲聋的辱骂后,是空气里持续近十秒的凝重。
姜雪终于是在这一刻爆发了。
“罗成!你要是不爱我!我们就分手吧!你不要再这样了!”
可随即,姜雪就被罗成一脚踹到了地上。
“好啊!分手啊!现在起你自由了!但我们还是要一起死!我先杀了你再自杀!我*你大爷的!”
姜雪有些听不清那谩骂声了,她的耳朵里传出一阵阵的嗡鸣,那声音保持着一个音调,像一条贯穿自己的针。
可随后,姜雪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姜雪…”
“姜雪…”
“姜雪!”
姜雪忽然抬头向四周看去,周围白茫茫的一片,没有尽头,天上飘着雪花。
“姜雪。”
姜雪回过头去,那呼喊自己的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姜雪的身后,站着一个特别高大的女人,那女人的身影姜雪很熟悉,但漆黑一片中,女人的面孔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姜雪抬头看着女人。
“你是谁?我在哪里?罗成呢?”
“我是姜雪。我就是你。”
女人的面容逐渐清晰,从黑色的阴影中露出了一张知性的面孔。
她低头看向姜雪,那张脸上分明是姜雪自己的脸。
姜雪怔怔地望着女人,又环视了一下自己,原来不是对方变大了,而是自己变小了。她现在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
“这里是你的内心世界,雪一样的世界。”
那女人指了指不远处。
“看,小罗成在那里。一会儿你可以和他一起玩。在内心世界,不用再顾虑那么多了。”
“那现实中的罗成呢?我还要买灯泡!你快放我回去!”
“没关系的,姜雪。你只用在乎你的内心,其他的事,就交给我。”
和自己相同面孔的女人平静地说道,随后她又补充了一句。
“自己先学着爱自己,别人才会爱你。”
原来,一直想和我说话的人是你。
小姜雪这么想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向另一个自己询问。
“你知道妈妈说了什么吗?”
可小姜雪眨巴了一下眼睛后,那女人忽地不见了踪影。
小姜雪有些惊讶,虽然她还有很多问题,但她已经迫不及待和小罗成一起玩雪了。
“罗成!!”
小姜雪朝着小罗成的方向跑去,那是女人刚刚指着的方向。
小罗成自顾自堆着雪人,随后他站起身,一脚踢向那姜雪模样的雪人。
“哼!大坏蛋!敢踢我!”
小姜雪一叉腰,随后想起了什么,便在雪地里挖了起来。
没一会儿,小姜雪便挖出了一颗石头。
“哼哼!让你踢我!”
小姜雪把石头放在雪地里,又用绵密的雪将石头团团包住。
她的双手死死挤压着雪花,那绵密的雪被小姜雪的手压实,变成了一块冰。
用石头砸人是罗成小时候的惯用手段,小姜雪记得他说过,谁要是欺负自己,自己就会用石头反击。
小姜雪看着小罗成,踢了代表自己的雪人,那就是欺负自己了!这个罗成,要让他付出点代价!
“罗成!看这儿!”
……
罗成看向姜雪,却发现姜雪猛地从地上拿起散落的酒瓶,疯狂地朝着自己的头砸去,一阵剧烈的钝痛感从头皮处炸裂开。
……
小罗成的头被雪球砸中,那雪团散了开来。
小姜雪疑惑地发现雪团里的石头不见了,不过她也并不在意这些了。
……
“好痛啊!你疯了吗姜雪!”
罗成捂着头,痛苦地嚎叫着。这里是老小区,周围基本没有人住,哪怕有,也是隔了几层楼、耳朵听不太见的老人。
“姜雪,你别过来,你…要干嘛?”
……
小罗成皱着眉回过头看着小姜雪,他揉了揉脑袋,好像那一下真的很痛。小姜雪想,那只是一颗雪球,怎么会痛呢?
“罗成!来打雪仗呀!”
……
姜雪向罗成冲了过去,将酒瓶一下一下地砸在罗成的脑袋上,罗成捂住头,身体却受到酒精的影响,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鲜血顺着他的头发向下流淌,将他的头发凝成一条条结块。
……
小姜雪见小罗成有些招架不住,便想要乘胜追击。
她边跑边朝着罗成扔着雪球,那一颗颗雪球像长了眼睛似的,对着罗成的脑袋就飞了过去。
……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雪儿我错了!好雪儿,雪宝!我错了!”
罗成挣扎着向姜雪倒着谦,说遍了自己对姜雪的爱称。
……
小姜雪轻哼一声,黑黑的小脸上隐约泛着红扑扑的色彩,不过那红扑扑的颜色,很快变得鲜红,像是什么飞溅到脸上的。
这个坏罗成!居然敢踢我的雪人!明明那是我的模样!明明很可爱!
小罗成有些招架不住小姜雪的雪球攻势,双手撑住地面,坐在地上认输了。
……
“我错了!我错了!姜雪,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对你了!”
……
小罗成笑着摆摆手投降。小姜雪注意到,小罗成的门牙不见了。
“罗成!今天我要惩罚你!你每次打雪仗都比我厉害,今天我赢了吧?”
……
“你赢了!你赢了!我再也不会打你了!姜雪我不敢了!”
罗成缩在地上哀求着,灯光忽明忽暗,他看不清面前的这个女人脸上,是怎样的一张狰狞面孔。
罗成忽然觉得,眼前的姜雪很巨大,很有压迫感。
……
“笨蛋罗成,我们来画画!你当我的笔!”
小姜雪来到小罗成的身后,双手费劲巴拉地勾住小罗成的腋下,将他在雪地上拖行着。
……
很快,地上被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
小姜雪望着头发像是被人拧住的小罗成,哈哈大笑起来。
地上的雪痕形成了一只可爱小兔子的模样,小姜雪对自己的画很满意。
“罗成,你看你头发都乱成这样了,我用雪给你洗一洗!”
……
随后,姜雪把浴缸前的龙头打开,将冷水灌满。
……
“来!低头!”
小姜雪把小罗成扶起来,随后捧起一团雪花,洒在小罗成的头发上,但效果看起来并不理想。
“我还要给你洗脸!”
小姜雪跑到一旁,将周围的雪堆了起来,随后抓住小罗成的脖子,一下子按在了雪堆上。
……
罗成的四肢无力挣扎着,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
小姜雪抓着小罗成的脖子,将他的脸抬起来。
此时的小罗成,看起来像敷了一张面膜。
“你看!我给你买的男士面膜也不知道用,还得我亲自帮你洗脸!”
小姜雪笑哈哈的,那模样开心极了。
……
随后,姜雪又一次将罗成的头按进了浴池内。
再次被提起来的时候,罗成已经被冻的瑟瑟发抖,两排牙齿不停地打着颤,发出咯咯作响的难听声音。
……
小姜雪的惩罚似乎就要到此为止,但她回想起小罗成欺负自己的样子,又狠了狠心,将雪全部埋在了小罗成的身上,小罗成被雪压住,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
“姜雪…到此为止吧…我知道…知道错了……”
眼前的女人没有说话,被推进浴池的罗成强撑着睁开肿胀发紫的眼皮,却忽然发现,眼前的姜雪有些陌生。
“你不是姜雪……”
罗成的半边面孔已经完全肿了起来,只有一张脸浮在水面外。
他冻的双齿打颤,这让他说话都有些费力。
可小姜雪却没打算放过他。
随后,小姜雪看看四周,却惊奇地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树。
小姜雪想了想,哦!那是同学送给自己的种子!
现在,埋在心底的种子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小姜雪兴冲冲地跑向大树,从树上摘下了一条树枝。
“罗成!你被德古拉伯爵抓住啦!他现在留在你的体内!而我!白雪的公主!现在要用阳光刺进你的胸膛!”
“一切的邪恶!都会烟消云散!”
“罗成!”
“永别了。”
“姜雪”与小姜雪的眼神带着悲悯,她们同时说了这最后一句话,随后,那树枝便扎进了罗成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起凝固了,像罗成已经僵化的血液。
等待了许久,小罗成摆出一副装死的表情,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可随后他却发现,小姜雪不见了。
她去哪儿了呢?
小姜雪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站在浴池边,在她的面前,有两个人。
一个是成年后的自己,而另一个……
是早已咽了气的罗成。
小姜雪面无表情地看着。随后,她走向成年后的自己,将小小的手搭在那条“树枝”上,再次深深扎了进去。
“永别了。”
“罗成。”
那一刻,姜雪终于想起了妈妈说过的话。
“姜雪,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想办法爱自己。被子就像一堵墙,南面堵住了,反过来从北面出去就好了。”
“因为呀,只有天天深爱着自己的人,才不会将自己撞得遍体鳞伤呀!”
罗成倒在浴缸中,而在浴室的外面,是一个翩翩起舞的女人。
女人脸上满是飞溅的僵血,僵化凝固的,罗成的血。
但女人不在乎,她欢快地跳着舞,舞姿优雅有力,仿佛这世间已然没有半分苦涩。
妈妈,对不起,等下辈子,我再孝顺您。从今天起,我会好好爱自己,哪怕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女人优雅地跳着属于自己的天鹅舞,那一时刻,窗外正下着鹅毛大雪。
罗成,往后的日子,我将失去这段痛苦的过往,我将不再述说,除非你再次化作我的噩梦。
但我大概不会再害怕了。
从现在起,我忘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