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渐渐步入了社会。
每周六，罗成都会来和姜雪见上一面。
直到有一次在紫烟山公园闲逛的时候，罗成不知道从哪里捧出了一束花，用他的话来说，表白是需要男生来做的。
姜雪其实早就以为自己和罗成是一对儿了，只是一直觉得少了些什么。
面对罗成的表白举动，她终于意识原来是少了仪式感。
仪式感这种东西，会让恋爱变得新鲜。姜雪觉得自己和罗成重新在一起后，每一天都会变得更加新鲜。
只是，罗成的工作也很辛苦，经常要在工作室里待上一个通宵，这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更阴郁。
姜雪和罗成的约会里，十次有八次罗成都是胡子拉碴、头发油腻的样子。
姜雪觉得罗成太辛苦了，不光不怎么注意仪表，作息更是一塌糊涂。
姜雪的第一笔工资给了爸妈，第二笔工资，则是给罗成买了一款男士面膜。
姜雪的提醒，罗成虽然每次都答应着，但第二周周六出现的时候，他依旧保持着自己邋遢的模样。
罗成说，工作室的大家都是这样的。
姜雪只觉得，罗成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罗成的心高气傲没有变过，他开始有些反感姜雪重复的唠叨，像自己的妈。
姜雪只觉得自己有点委屈，自己难道关心错了什么吗？
他是自己的男朋友，自己不关心他，还要关心谁？
内心挣扎着，那个声音又一次提醒着自己。
自己先学着爱自己，别人才会爱你。
于是姜雪开始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提升上。
姜雪的涉猎范围很广，除了平时接触的舞蹈、美食，像是在工作之余，她会偷读一些书。
小时候，姜雪就特别喜欢看小说，推理类的，刑侦类的。
也许自己读的书越多，越能为罗成提供一些新点子呢？
“读书？读书没有实践来的痛快。”罗成边调整着建模的骨骼绑定边说。
姜雪回头看了看罗成身边的同事，他们都埋着头在干自己的事，角落脏兮兮的沙发上，躺着一个呼呼大睡的胖男人。
“你以后少说点这种话，别让我同事笑话我。你自己说，我要是按部就班地去读书，会在22岁就赚这么多钱吗？”
“可是，我又没让你看书。我就是自己看书，给你想点子啊！”
姜雪不理解，难道自己真的在多管闲事吗？
“没让你不看，就是让你别提，读书对我没用。”
重新在一起后的第一次不欢而散发生在罗成的小办公室。
或许罗成说的是对的，对他而言，读书确实作用不大。
他在岗位的第一线，他所了解的或许比书本上的内容更全面，可因为如此就否定读书的意义，姜雪实在不能理解。
罗成的压力越来越大了，新的项目不尽人意，玩家们并不买账。
作为独立工作室，口碑可是很重要的。
姜雪见罗成整天愁眉苦脸的样子，心疼得不得了。
她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带罗成看电影找灵感呀，带罗成旅游换换心情呀。
甚至手头紧张的时候，也尽可能想着找自己的朋友们玩，带着罗成，应该会显得热闹一些。
渡江大厦楼下开了一家美甲店，姜雪无意间看见的。
其实姜雪并不喜欢做美甲，她觉得美甲敲击手机屏幕很不方便，平时洗澡也不方便。
不过她还是走进去了。
罗成最近阴晴不定，自己如果再好好打扮一下，会不会让罗成心情好一些呢？
周六，姜雪戴着新做的美甲，美美装扮了一番，喊上自己的朋友，约着罗成在渡江大厦的剧本杀店里一起玩。
“哇！姜雪，你今天好漂亮！”一个女生夸道。
姜雪笑着回谢，心里却不怎么踏实。罗成怎么还没来？
消息发了，电话也打了，直到某个时间，罗成才告诉自己，他睡过了。
那一刻，姜雪的脸上是失落的。
她经营着自己，也想着帮罗成分担属于他的压力，却不曾想，罗成并不买账。
“今天你怎么来迟了？”
剧本游戏结束后，姜雪坐在罗成的副驾，有些抱怨地问。
“不说了吗？昨天忙了个通宵，一直睡到刚才。”
“可我们三天前就约好了！你答应的很漂亮不是吗？我呢？我和朋友在那里干坐着，一直在等你！”
“等不着我，你们直接开始玩不就行了？换个剧本没那么难。”
姜雪忽然发现罗成有些陌生，她不明白是什么导致的。
“阿成，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如果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好不好？”姜雪转换了一下情绪，带着安慰的口吻说道。
她将手伸了过去，想轻抚罗成杂乱的头发，像小时候将菠萝变成西红柿那样。
啪——
声音不大，但姜雪的心却凉了半截。
罗成挥了挥手，把自己的手打向一旁。
“你懂什么啊？我现在在关键阶段，我也很烦啊！你能不能不要老管那么多，你又不懂这个！”
姜雪有些委屈，她想哭，但她已经成年了，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出来。
“好了好了，别提这件事了，以后我尽量早点好吧。”
罗成没有理会姜雪的反应，他打开车载音乐，伴着歌轻哼着，将姜雪送回了家。
从那天后，罗成越来越不像罗成了，姜雪也越来越不像姜雪了。
南城的冬天很冷，有些深入骨髓，但雪已经好久没有降下了。
同样的话，姜雪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那天在楼下的轰趴馆，罗成和大家都已经熟悉了，大家赞叹罗成的幽默，夸着他和姜雪的郎才女貌，姜雪也只好陪着笑意。
有一个同学偷偷跟姜雪说：“姜雪，我其实感觉，罗成对你并不是很好吧？”
姜雪愣住了，随后笑着摇摇头。
如果自己都不信任罗成，罗成又怎么会对自己好呢？
可同学的话像扎进心头的一颗种子，种子迅速发芽，随后生根，扎在姜雪的心上。
犹豫再三，姜雪鼓起了勇气。
“你好像…只对我这样。”姜雪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样？”罗成没看姜雪，有些心不在焉，坐在驾驶座上不停刷着短视频，时不时笑两声。
“和别人聊天，你都客客气气的。跟我说话，却总是会凶我……”
姜雪觉得，当矛盾出现在爱情里，双方应该解决的是问题，而不是对方。
罗成的手没有继续滑动，他深呼吸一口气，扭了一下脖子，随后带着笑意看向姜雪。
“姜雪，你觉得我对你不好吗？”
姜雪觉得罗成的笑很虚伪，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阿成，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先听我说。我就是觉得……”
“你闭嘴！”
罗成的声音很大，车前挂着的佛牌都在摇晃，紧闭的车窗外，两个路人一哆嗦，朝着主驾驶的方向看去。
“哪次出门，不是我在掏钱？哪次吃饭不是我付账？你呢？你带着这么多朋友，我还要顾及你的面子，让你朋友觉得你多么多么幸福，让他们羡慕你！”
“然后呢？一有事情就开始说我，我他妈欠你的啊？我的钱不是钱啊？”
姜雪被吓的怔在原地，浑身紧绷，脸上是一种惊恐。
“阿成…你刚刚好吓人。…你吓到我了……”
“那要我怎么样？给你磕头道歉吗？还吓着你，傻X玩意，你装你M呢？”
罗成的表情有些狰狞，不像是记忆里那个救了自己的王子模样。
“姜雪我警告你，没了我，你现在还在给人当牛马，哪有这样的条件天天让你爱吃吃爱喝喝的？”
“你不感谢我就算了，你还总是管着我！你为什么就不能帮我分担一些呢？”
没有吗？真的没有吗？
姜雪被骂的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哪一环出了问题。
罗成没有再继续说，反而伸出手，拉住了姜雪的手臂。
“姜雪，我真的不想这样，可你也要为我考虑考虑啊。”
“现在我的压力很大，如果我因为这种小事影响了项目进度，以后我们怎么过上好日子呢？”
姜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平时出去玩，或者过节送礼物，大部分都是罗成在出钱出力，而自己为罗成花费的钱虽然不少，但和罗成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原来，自己一直在做无用功。
姜雪没想到，罗成的压力会有这么大，而自己却总是缠着他，给他造成了许多麻烦。
到头来，都是自己感动了自己，原来一直不理解罗成的人，是自己。
恍惚间，那个声音又一次在提醒姜雪。
自己先学着爱自己，别人才会爱你。
可这一次，姜雪却听不见了。
之后的日子里，姜雪总是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她和罗成的关系。
她告诉自己，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贤内助，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做那个懂得理解罗成的女人。
罗成的手机一直都能被自己查看，没有和其他女人的聊天。
姜雪放下心，看来罗成真的是因为压力大才这样的，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见异思迁。
姜雪想到这里，心里总觉得有些对不起罗成。明明他的压力这么大，自己还总是怀疑他。
那一晚，姜雪做了一个梦。
梦里，王子被邪恶的德古拉伯爵抓进了古堡，而自己，卸下了平日里穿着的华贵衣裳，换上铠甲。
这一次，与寻常的童话反了过来。身份互换后，是公主拯救王子的故事。
“雪儿，最近手头有些紧张，你可以先借我500块钱吗？一个星期后就还你。”
姜雪收到了罗成的信息，她没有犹豫，直接转账了1000元，对她这样已经工作了几年的女性，这点存款还是有的。
“雪！你真是太好了！你真是我最爱的宝贝！”
信息很快发来，姜雪的心软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罗成这样对她温柔了。
自己，有帮助到罗成吧？
姜雪这么想着，心里暖暖的。如果每次都能帮到他，他一定会更爱我。
……
“不是，你能不能别老这样？你TM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罗成的谩骂声回荡在地下室，姜雪想反驳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宝宝，你这次干的不错啊，你挑的地方很好，我很满意。”
姜雪觉得很开心。
罗成开心，她就开心，罗成满意，她就满意。
……
“你TM是不是傻X啊？给你脸了？别以为上次让你安排的事情做好了，就什么事都可以由着你指手画脚！”
姜雪假装没听见，心里有火气却不敢表现出来，仿佛一旦表现出来就是自己不愿意帮助罗成。
……
“雪宝儿，这次情人节礼物我想要新显卡，工作室的其他人都买了，我担心电脑跟不上新游戏的研发，也想要一个。你这么爱我，会给我买的对不对？”
姜雪同意了，花费了她不少钱，可一想到未来罗成对自己承诺的美好，她心里的阴云也就散开了。
……
“跟你在一起过后，我他妈简直跟碰见扫把星了似的，没一天好日子过！”
姜雪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大声告诉罗成，他吓着自己了。
像一只刺猬，把刺装在身上，好像这样罗成的辱骂就不会伤害到自己，好像这样罗成就会幡然醒悟，继续爱自己。
……
这样的日子反反复复，姜雪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她只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是自己没有理解罗成，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走过曾经看电影的影院，走过一起打卡的网红店，姜雪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没有了记忆。
她好像对这些地方很熟悉，又好像对这些地方很陌生。
她想不起来在这些地方的快乐。
姜雪很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让罗成满意，让罗成好好认可自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姜雪开始做噩梦了，可她的噩梦，真的是从最近开始的吗？
“姜雪你记住，你是我的女人，不要没事就跟别的男人走那么近，尤其是那种有钱的傻X老男人。”
“我也不想啊！公司聚餐，那些老总要喝酒，我都拒绝了！又不是我主动这样的！”
姜雪第一次反驳到破音，因为罗成在质疑她的爱。
随后，姜雪只觉得自己耳边一热，视线从正前方瞬间转移向了另一侧，脸上火辣辣的。
那是一记巴掌，像一把刀。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顶嘴啊？我说的有错吗？你长的好看，肯定会有男的接近你啊！我不说，你难道就可以默许吗？！啊？！”
姜雪瘫坐在地上，她第一次发现，罗成的身影很巨大，很有压迫感。
“我…我知道了……我以后不去就是了……”
姜雪颤抖着回答。
耳畔火辣辣的，似乎有什么声音回荡，就像在提醒自己什么事情。
自己先学着……
但姜雪有些耳鸣，她听不太清楚了。
她想起妈妈小时候和自己玩的游戏，而现在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孩童时期。
只不过，有形的被子变为了无形，姜雪被一条无形的被子盖住，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
妈妈在发现自己被围困后，会向自己道歉，但罗成不会。
妈妈是爱自己的，那罗成呢？罗成爱自己吗？
姜雪不知道答案，可罗成却告诉自己，他爱自己，深爱自己，所以不允许别人对自己有半点想法。
就像他不允许别的男人和自己走太近，就像小时候他对那三个混混说过的话。
“你们给我离她远点！”
或许，罗成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爱，所以他还是爱着自己的，对吧？
也许，罗成的爱和母亲的爱是两种不同的爱，是有着不同的表达方式罢了。
罗成的爱更加强势、激动，母亲的爱更加温柔、无声。
姜雪觉得是自己还没适应罗成的爱，或许自己再长大一些、再成熟一些，应该就会更理解吧？
对了，妈妈当时和自己说了什么话来着？
姜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
算了，不想了，睡一觉吧。
姜雪把头埋进身体，将幻想交给梦来实现。
梦里，雪地平坦干净，姜雪开心地和罗成打着雪仗，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
啊，时间要是永远定格在这个时候，该多好。
姜雪不知道的是，她在睡梦中，早已泣不成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