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可对于噩梦学院里的学员们来说,活着简直就是一种煎熬,因为没人知道自己到底能活多久。
所以人们都在做些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至少在活着的时候,将遗憾补全,将话说出口,去完成一个又一个曾经拖延甚至不愿面对的约定。
自定义月考结束没过几天,雷歌赴约了先前说好的相聚。
远远的,一辆轮椅向雷歌的方向缓缓驶来,上面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雷歌深吸了一口烟,随后快步向轮椅的方向走去。
“哟!队长!”人影向雷歌敬了一个礼,雷歌却摆摆手,见那人影还想说些什么,雷歌直接从烟盒里拿出了一根塞进了人影的嘴里。
雷歌很自然地来到轮椅后方,他推着轮椅,轮椅上的人看向前方。
“说了多少次,叫雷哥,你老大哥的哥。”
雷歌叼着烟看着前面的路,虽然他早就恢复了视力,那黑色的眼罩却依旧成为了他的生活之中不可或缺的标志。
“好吧…雷哥。咱俩多久没聚一块了?”
人影虽然是坐着的,但身姿很挺拔,没有瘫软下来。他真的很想站起来给雷歌一个拥抱,可裤洞里空空荡荡的,他做不到。
“还有两个多小时就是一整年。任务失败距离现在五年零十四天。”
雷歌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唠家常。
“是吗…又一年了啊……”
黑影似沉默道。
……
雷歌推着轮椅向着东边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也不再多说什么话。
晚风吹来,掀起三两沙尘眯眼,道路的两旁,一片暗绿色如毛毯般的草地被轻抚出了风的形状。
一路无话,雷歌就这么推着轮椅来到了一家苍蝇小馆前。
这里是一家夜市,老板通常下午三四点开始忙活。
首先是从店门在将配送的食材拿回店里。
现在是法治社会,摄像头到处都是,大家的素质都提高了不少,自然是不会有人偷摸拿走老板配送的食材。
将食材拿回店里后,老板会将菜肉分类,并开始择菜切肉。
一个大铁盆被取出,洗干净后放在地上,边上放着垃圾桶。
老板会将菜一袋袋取出,同时将烂掉的叶子和根茎位置不能吃的部分掐掉,那些不被需要的部分就被丢进了垃圾桶内。
肉也是同样的道理。
像是猪肉,颈膜处或者淋巴肉这样不能食用的部分会被切除,那些太过肥腻的部分也会被切下来,肥肉部分倒是可以熬猪油。
颈膜这样不太容易炖烂的部分就留着喂给门口饥肠辘辘的大黄狗,而淋巴肉,狗都不吃。
这样忙碌一下午,店铺就可以开张做生意了。
不过苍蝇小馆毕竟是苍蝇小馆,卫生条件不怎么样。
想吃上新鲜肉菜不如自己家里做的,平时吃上的通常都是冰箱里屯放着的还能凑合烧的东西,挂满了冰霜,是尸体们天然的防腐剂。
所以人们更喜欢一些光鲜亮丽的菜品,只看见表面的油光水滑,闻着掩盖住本味的香料,口水就不自觉流淌了下来。
论新鲜,所有有良心的商家都死了,不是死在没良心上,而是死在太有良心上。
老板深知这个道理,可以用不那么新鲜的肉,但绝不能吃坏食客们的肚子。
见雷歌推着轮椅走了进来,老板也不废话,这是他认识雷歌的第五个年头。
“老板,两份饭,一份宫保鸡丁,再来个拍黄瓜。哦对了,糖醋排骨也给整上,二锅头也给我两瓶。”
雷歌找了个座位,周围的食客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雷歌摸了摸自己的眼罩,轻轻哼笑了一声,不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这样的目光他已经习惯了。
“雷哥,又得让你破费了。”
人影不好意思地笑着,老板拿着两瓶二锅头走了过来,一瓶放在雷歌面前,另一瓶则放在了他的对面。
“最近过的还好吗?你妈妈几年前就一直很牵挂你,问你在部队里吃的好不好,累不累。现在呢?”
人影微微低下头,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意思。
他比雷歌的年龄小一些,今年应该也二十七、八岁了,长的倒是很嫩,看起来都像和柯瑾元的年纪差不多大了,不过在部队里剃了头发倒是精神很多。
“老妈她搬家了,一家人都到隔壁城市了,我一个人在南城挺好的,时不时还会回去看看老妈。”
“我老妈有时候也会回来看看我,给我烧点儿菜,说实在的,她手艺还是那样,不怎么好吃。”
雷歌将两瓶酒都打开,他抬起酒瓶跟人影碰了一下,随后抿了一口,这才接着说道:“都能吃完?”
“那必须的啊!我老妈做的饭,不吃完她肯定削我!小时候挑食,她老人家一手拿着碗,一手拿着扫把追了我二里路!”
“最后她被逼急了,自己一个人蹲着哭,我听见哭声就不敢再跑了,怕老妈伤心……”
人影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他总是觉得自己不孝顺,给老妈惹了很多祸,害的老妈总是在哭。
“雷老弟,拍黄瓜和两碗饭,宫保鸡丁一会儿就上。”
老板端着一盘拍黄瓜走了出来,他的另一只手上托着两个小碗,里面装着大米饭冒出腾腾热气。
雷歌向老板道谢,随后拿了双筷子插进了人影面前的碗里,自己也拿了双筷子,夹了一块黄瓜放在对方的碗里。
“尝尝,我记得你可爱吃拍黄瓜了,你妈做的拍黄瓜太咸了,我吃不惯。”
人影挠了挠头,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老妈的拍黄瓜加的盐太多,不过他们那一辈人要跟着家里大人下地干活,多吃点盐有力气。”
“我妈喜欢用手拍黄瓜,我跟她说用刀身拍更省力,她偏不!你看看,多犟一小老太太。”
拍黄瓜在雷歌的嘴里被咀嚼着发出嘎嘎脆响声,清咸的汁水混合着蒜与麻油的香味滚进咽喉,再搭上一口小酒,美味!
“你妈一定是觉得这么拍黄瓜更爽,你个小兔崽子到处窜,你妈逮不着你,想拍你都拍不着,所以拿黄瓜替你。”
笑声和碰杯声在苍蝇小馆里回荡,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就着凉菜喝着酒,还时不时扒两口大米饭嚼嚼。
“雷哥,你看你说的啥话,我现在巴不得被老妈拍两下呢。”
人影笑着扣了扣脸上的痘,似乎是有点疼,他轻轻抽了一下,随后又揉了揉。
“你上次被你妈拍是啥时候?”
雷歌其实知道答案,他想看看面前轮椅上的人影还记不记得。
“五年前,那个时候我妈用力拍了我一下,应该说是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她自己哭了。”
“我也很想哭,但我那个时候已经没办法哭了,当儿子的老在父母面前哭,怪丢人的,像个女娃娃。”
“那是咱老妈子心疼你啊!你看你的腿,多不方便?当时疼吗?”
雷歌歪斜着身体,从桌肚下方看去,人影的裤腿处空空的。
“不疼,肾上腺素都拉到天上了,哪儿还有什么感觉啊,不过冷倒是挺冷的。欸队长…啊不,是雷哥。”
人影发现自己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赶紧摆了摆手,雷歌则是指着人影,脸上写满了“嗯?你再说一遍?小心我扁你哦”的表情。
谈话间,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宫保鸡丁走了过来。
她将盘子放在桌上,随后回头看向人影的方向,又转过头对着雷歌笑盈盈说着趁热吃的客套话。
“哇,雷哥,这家店的老板娘好漂亮啊?年轻时候一定是个大美女,跟我老妈一样!”
人影笑嘻嘻地望着雷歌,眼睛像弯弯的月。
“你老妈不漂亮,怎么生出你这个军草来的?当时联合训练的时候,给隔壁的女兵都馋出口水来了。”
雷歌笑着给人影夹了点宫保鸡丁,他知道这小子爱吃花生,特意多来了点,那人影笑嘻嘻的。
“别贫了,刚才想问我什么?”
雷歌给自己夹了一块鸡丁肉,咽下肚后,又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
“没有,就是想问你,你当时疼吗?”
人影指了指雷歌的眼罩,雷歌愣了一下,用手摸了摸眼罩的边缘,随后半站起身来够着手,用力拍了拍人影的头。
“哎哟!”
人影发出一声轻叫,雷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那声音真称不上多好听,全是烟味儿。
“哈哈哈哈,你小子……猜猜看,人全身上下有两个眼儿受伤了最疼,你猜都是哪儿?”
人影想了想,随后指了指雷歌的眼罩,雷歌点点头:“还有呢?”
“不能是肚脐眼儿吧?老妈说躺床上不穿衣服都可以,肚脐眼儿必须盖着。”
雷歌这下笑得更开心了,他用手指了指屁股,然后压低声音说:“笨,是眼珠子还有你腚沟子的两个眼儿!”
“不是吧队长?你得过痔疮?”
“你特么……”
两个男人笑着再次碰杯,酒瓶的碰撞是久别重逢后的拥抱,清脆的声响是男人沉默的心中为数不多的话。
“雷老弟,糖醋排骨,小心烫。”
老板端着糖醋排骨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的声音不大,雷歌却能听清。
现在这个点,小馆子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只剩下了雷歌这一桌。
“好嘞,谢谢你啊,又让你忙活这么晚。”
雷歌有些不好意思地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递了过去,老板却摆了摆手说道:“自己数数。”
雷歌看向烟盒,里面还剩下四根烟,对于雷歌这样嗜烟如命的人来说,可压根儿撑不过今晚。
雷歌讪讪一笑,老板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摆摆手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拿起手机看起了短视频。
“老板人真好啊,雷哥,你咋认识的?”人影探着脑袋凑了过去小声询问道。
“好人多了去了,路上一抓一大把。”
雷歌掏出打火机,手指在砂轮上摩擦了几下才点着火,随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黑色眼罩。
“如果我说,我又能看见了,你相信吗?”
见雷歌神秘兮兮的,那人影有些不屑一顾,裂成花的眼球怎么可能恢复视力呢?
“你别不信啊!”雷歌压低声音,偷偷对人影接着说:“我见鬼了。”
见鬼?这给任何一个无神论者说这话都不会被相信的,不过眼前的人影倒是想听听雷歌打算怎么编故事。
雷歌也知道,说那么多不如将事实摆在眼前管用。
他环顾四周,老板戴着耳机刷着短视频,而他们周围也没有其他食客,便稍稍摘下了黑色眼罩的一角,将被遮住的眼睛完全露了出来。
眼球正中是一面带着光的金黄色瞳孔。此时,雷歌的眼睛正对望着眼前的人影。
“我去队长!你来真的?”
人影惊讶得只能蹦出这两句话,随后不知是意识到自己叫错称呼还是声音太大,他赶紧捂住了嘴。
他回头再看向老板,却发现那老板并没有任何反应,时不时咯咯笑两声,拇指在不停点着赞。
“雷…雷哥,别是拿假眼球唬小孩儿玩儿的吧?”
人影还是有些不相信,他遮住雷歌的另一只完好眼睛,甚至已经将那刀疤完全挡住了,接着在他面前又随意比划了几下。
“6、3、7、2。是这几个数字吧?你TM怎么还比了个中指?”
“我去…真的假的雷哥?这样的话,你又能回部队了!”
雷歌没有作答,笑着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塞进自己的嘴里。
老板的手艺还是那样值得称赞,勾芡恰到好处,酸口带着回甘,肉也还算紧实。
不老,好吃!
“来,碰杯,我给你讲讲。”
雷歌举起二锅头和人影碰了一下,将最后两口一饮而尽,随后又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着,没一会儿吐出了一块不怎么能咬动的软骨。
很快,时间来到了夜里十一点半。
雷歌也基本将他的遭遇跟眼前的人影说了个七七八八,那人影表情时而疑惑,时而顿悟,时而又胆颤心惊。
“估摸着再过几天,我的第三次月考就要来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呢……”
“队长!你一定能活下去!”
人影说话的语气带着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
“说了多少次,你小子要叫我……”
“队长!!你已经活下来过一次了,这次也一定能活下来!你忘记我当时哭着求你的那件事了吗?”
人影强行打断了雷歌的话,雷歌有些惊讶,这小子平时一向腼腆弱势,怎么现在……
似乎是不太愿意回想当时发生的事情,雷歌只是摆了摆手,随后将酒一口闷进了肚。
“傻小子……活下来,我继续找你们聚聚,死了,不也能和你们聚聚吗?”
此刻。
苍蝇小馆外,一位母亲带着她年幼的女儿路过。
可爱的小女孩睁着大眼睛看着馆子内的雷歌,随后扭过头向妈妈问道。
“妈妈?这个人在跟轮椅说话。”
跟所有的母亲一样,那位母亲也是抓住孩子的手赶紧离开,嘴里还念叨着不要靠近这种疯子这样的话。
“老板,多少钱?”
雷歌向老板询问,喊了有一会儿,那老板才摘下耳机走过来,告诉雷歌总共七十块钱。
雷歌拿起手机,向老板转账了整整一百七十块钱,随后深表歉意。
老板只是摆了摆手,他和雷歌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这个仗义的汉子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所以才有了二人的相识。
雷歌站起身,他看了看时间,随后将烟盒里的三支烟点燃,插在了轮椅前没有动过的饭上,接着向轮椅处不存在的某个人深深鞠了三躬。
“张志!五年前与恐怖分子交战中为了掩护队友撤退而牺牲,存年22岁!生前双腿被手榴弹炸碎,左腹中弹,右肺中弹,死因:肺部积血,死亡时间:2022年3月19日23点37分!锋刀特战队三队队长雷歌永远不会忘记你,你是我最好的五个兄弟之一!”
“志啊,再过十四天,我就该和他们四个聚聚了。”
“活着的话,未来的每一年,咱们都要一起吃饭、喝酒、抽烟!死了的话…记得陪我在底下再跑一圈操场!”
香烟燃烧到了底部,雷歌这才推着空荡荡的轮椅离开了餐馆,老板看着他的背影,轻叹着气摇了摇头。
随后他掏出打火机,陪了一根。
雷歌看了看手机,手机里的定时消息还剩四条。
当时在学院里他收到的信息并不是已经牺牲的张志发来的,而是他自己设定的。
因为他不愿意相信兄弟们已经牺牲,而只有自己一个人苟活下来的事实。
只有这样,他的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雷歌并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跟剩下四个兄弟继续延续这场酒与烟的相聚,他的三月月考近在咫尺。
他只有尽可能拼命活下去这一个选项,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弥补因为没有脸面,至今未敢去给兄弟们扫墓的遗憾。
雷歌的身影渐渐消失,老板在驻足了一会儿后才准备回厨房里收拾餐具。
当老板离开的时候,在苍蝇小馆外,竟浮现出了五个略显模糊的人影。
他们默默向着雷歌远去的方向深深敬了一礼。
随后,它们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