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在医院严格刻板的节奏中被拉长,又压缩。泉绪的身体成了被严密监控的对象,心率、血压、胎心监护、胎位检测等各种数据每时每刻都在被记录并分析。她的腹部皮肤被撑得极薄,透着不正常的红紫,细小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孩子们用力蹬踢时,甚至能隐约看到手脚凸起的形状。这景象让富冈义勇心惊肉跳,格林医生却说是孕晚期常见的张力表现,虽然极端,但并非异常。
最坏的情况已然知晓,剖腹产手术的方案也已确定,母体在为最后的冲刺积攒力量使泉绪的精神反而比前阵子要好不少。她的食欲明显得到了改善,不再仅仅为了营养而强迫进食,偶尔会提起想吃某样东西。附近某家店的茶碗蒸,加了梅干的清爽粥品,甚至是一小份不太甜的羊羹。泉绪只要开口,义勇总会立刻记下,很快便将东西买回来,看着她慢慢吃下。
泉绪的活动范围也不再局限于病房,她会慢慢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散步,偶尔走到尽头的玻璃阳台,隔着玻璃看看外面街道的车水马龙和渐染秋色的树木。深秋清冷的空气仿佛也能透过玻璃,带来一丝外界鲜活的气息。
宽三郎扑棱着翅膀落在了阳台的栏杆上,它没有进屋,隔着玻璃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仔细打量了泉绪一番,又转向义勇,粗声说了句
“老夫看过了,还撑得住。小子,稳住了。”
宽三郎的探望让义勇紧绷的心弦松了不少,鬼杀队的同伴们虽不便频繁打扰,但是关心未曾间断。宽三郎告诉义勇
这天下午,泉绪正由义勇扶着在走廊慢慢走动,忽然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
义勇立刻察觉到异样。
“忽然感觉肚子坠的厉害,还有点发紧。”
泉绪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手抚上腹部。义勇立刻将她扶回病房,按铃叫来护士。格林医生很快赶来,仔细检查后,神情变得严肃而专注。
“宫缩已经开始了,目前看还不规律,强度也很低。”
他看向两人,点了点头。
“夫人的身体和胎儿都已经准备好了,羊水还没破,这恰恰是好事,这恰恰是给了我们更从容的准备时间。综合评估,现在是最佳的手术时机。”
他随即叫来助理和护士进行更彻底的术前准备并通知院长,同时将义勇和泉绪请到一旁。他拿出一份文件开始详细讲解手术流程,从泉绪进入手术室、麻醉方式、切口位置、取出胎儿的顺序、可能遇到的情况及应对、以及术后观察事无巨细。他特别指出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对心脏的冲击,手术将采用局部麻醉结合镇静的方式,而非全身麻醉。
“夫人,局部麻醉将会注射在脊柱,注射后五分钟后您腹部以下会没有知觉,但是意识依然清醒。您可能会感到一些牵拉和压力,这是我们在取出孩子,这是正常的现象。我们也会给您吸氧,并全程监测您的心脏情况。”
格林医生对泉绪解释,语气尽量平缓。
泉绪坐在轮椅上,鼻子里已经被护士插上了氧气管。她忍着腹部一阵阵发紧的不适,努力集中精神去听那些陌生的医学词汇。疼痛、恐惧和对孩子的担忧混杂在一起,让她听得似懂非懂,只能从格林医生沉稳的语气中汲取力量。
文件递到义勇面前需要家属签字确认,他甚至没有细看条款,颤抖着左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此时,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泉绪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上。
“医生,我要进去陪她。”
签完字,义勇斩钉截铁地说。
格林医生虽然理解他的心情,但是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富冈先生,手术室必须保持绝对无菌环境,非医护人员不能进入。请您在病房耐心等待,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护士们已经推来了移动病床,泉绪被小心地扶上去躺好。她的目光越过护士的身影,投向站在床尾的义勇。她深深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依赖,有决绝,也有温柔的安抚。
义勇一步上前,左手紧紧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喉结滚动。
“别怕,等你。”
病床被推动,滑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义勇跟到手术室那扇厚重的的门前,看着那扇门缓缓打开又声地闭合,这就样将泉绪的身影彻底隔绝。
门上挂起立入禁止的牌子,红灯亮起。
门外走廊的义勇如同困兽般踱步,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远处的谈话声、推车声、仪器的嘀嗒声都模糊成了背景噪音,唯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手术室门后那片死寂的未知占据了他全部的感官。
两个小时或者更久,他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度日如年不足以形容其万一。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又强行将它们压下。此刻,他只能相信格林医生,相信那些先进的仪器,相信泉绪顽强的生命力和他们尚未谋面的孩子们想要降临人世的强烈意愿。
他唯一的慰藉是那扇紧闭的门后,尚未传来任何不好的消息。他最后站在离那扇门最近的地方,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等待着命运最终的宣判,等待着那扇门重新打开,等待他所渴求的全部答案。
沉默有时比坏消息更让人恐惧,但是此刻,这沉默也意味着希望仍在持续。
门内,泉绪被小心地转移到狭窄的手术台上。护士动作麻利地为她连接上各种监护仪的导线,胸前贴上电极片,手指夹上血氧仪,手臂绑上血压袖带。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将她生命最细微的波动转化为便于分析的数据。
“夫人,现在需要您配合脱下衣服。”
护士轻声说道,手里捧着无菌的手术服。
泉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毫无遮蔽的房间里,她本能的羞赧和难堪掠过心头。
不过随即她想起自己曾在蝶屋协助治疗重伤队员的日子,受伤的剑士在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口面前,所谓尊严和羞怯都是生存之下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此刻,她是为了腹中两个孩子能平安降生而躺在这里,这具躯体的袒露,又算得了什么。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她配合着护士的指引,费力地挪动沉重的身体,任由身上柔软寝衣被褪下,换上背后系带的手术服。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寒栗。
格林医生已经完成了严格的刷手消毒,穿着全套无菌手术衣,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此刻显得格外专注严肃的眼睛。他走到泉绪身侧,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沉稳而清晰。
“夫人,现在开始进行麻醉。”
泉绪点点头,护士帮助她侧身蜷缩起身体,露出腰椎部位。冰凉的消毒液涂抹在皮肤上,让她又是一颤。
“可能会很痛,请忍耐。”
格林医生的声音很近,随即是尖锐的刺痛从腰椎部位传来,注射器又粗又长的针头穿刺皮肤和韧带的感觉。泉绪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了眼眶,这是身体对侵入性疼痛最直接的反应。她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刺痛过后是冰凉的液体注入感,紧接着下半身开始感觉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这种让她与身体部分失去联系的感觉,诡异而不安。
“五分钟了,麻醉应该生效了。”
格林医生确认着,示意护士将她轻轻放平,并叫来他的助理们。
刺痛感和触觉正在迅速消退,泉绪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她能清晰地听到手术室里各种声音,包括自己通过氧气面罩放大的呼吸声。
“夫人,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呼吸困难或者任何不适?”
女助手俯身靠近她,隔着口罩的声音温和,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嗯……还好……”
泉绪摇了摇头,氧气面罩让她说话有些费力。
“您做得非常棒,放松点,试着深呼吸,过不了多久您就能听到孩子们的哭声了。”
强烈的胀满感和牵扯感从腹部深处传来,她知道手术已经开始了。虽然感觉不到切割的疼痛,但是那种皮肉被剖开、被牵拉的感觉通过尚未被完全阻断的深部神经传递上来,清晰得让她心脏紧缩。她能感觉到有手在按压她的腹部,有器械在工作。
她的眼睛盯着头顶无影灯刺眼的光圈,耳边是助手持续不断的说话声,还有自己如鼓点般急促的心跳声,这心跳正被旁边的监护仪忠实记录着,成为格林医生判断她能否承受手术的关键指标。黑田医生也接到了手术的通知,正在赶来。
这是一场清醒的历险,泉绪的意识漂浮在麻痹之上。她亲历着新生命被从自己体内取出的每个步骤,却无法掌控,只能承受和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