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中流过,当格林医生那辆黑色汽车准时停在宅邸门前时,酝酿已久的决心与忐忑终于化为了具体的行动。
富冈义勇和神崎葵将早已准备好的几个包袱搬进汽车后备箱,东西比预想的还要多些,除了婴儿用品,还有泉绪的少许衣物,林林总总塞满了不大的空间。临上车前,义勇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沓钞票交给小葵。
“小葵,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眼神认真。
“泉绪生产完回来希望还能麻烦你。”
小葵双手接过,深深鞠躬。
“富冈先生请放心,我一定会准备好一切,等泉绪和孩子们平安回来。”
她转向被义勇小心扶着的泉绪,眼圈微红,却努力露出笑容。
“泉绪小姐请您务必保重,我等着见你们一家四口。”
泉绪苍白着脸,回以温柔的微笑:
“小葵,谢谢你,宅邸就拜托你了。”
车门关上,将熟悉的庭院和目送的小葵隔绝在外。汽车缓缓启动,驶向日本桥。
车内空间带着皮革和消毒药水混合的气味,格林医生简要说明了车上备有应急药物和装置让两人安心。道路颠簸,泉绪很快便感到疲倦。义勇的示意下,她小心地侧过身将头枕在他腿上。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腹部,稳定的体温和规律的胎动成了最好的安抚。她闭着眼,竟真的在车轮规律的声响中沉沉睡去。
义勇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目光始终落在她沉睡的侧脸上,左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为她隔绝颠簸。
天色在旅途中渐渐染上暮色,汽车最终停稳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格林医生回过头示意两人已经到了。
义勇轻轻拍了拍泉绪,
“泉绪,到了。”
泉绪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义勇扶她坐起身,指了指车窗外不远处隐约可见的灯火。
“格林医生说医院附近有商业街,有很多小吃。你路上什么都没吃,饿极了吧。”
泉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眼前这栋建筑。正如格林医生所说,日本桥妇产医院是一幢完全西式的楼房,砖石结构线条简洁,窗户宽大,与周遭的和风建筑相比显得低调而颇具规模,透着一种属于新时代专业而冷静的气息。
格林医生已先行下车,与门口等候的几名医护人员交谈。不久就有护士推着轮椅过来,义勇扶着泉绪下车坐上轮椅。初秋的夜风已经带着些凉意,他立刻将带来的羽织披在她身上。
护士推着泉绪进入医院内部,义勇跟在身边。消毒水的气味果然扑面而来,但是并不刺鼻。医院走廊宽敞明亮,墙壁雪白,地面光洁。不过更让泉绪暗自心惊的是走廊看到的那些医疗设备,闪着金属冷光的设备、形状奇特的灯具还有病房门上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仪表和管道。这里与记忆中以草药和传统护理为主的蝶屋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基于精密器械的、另一种体系的医学力量。
住院的孕妇似乎不多,走廊里颇为安静,甚至有些冷清。轮椅停在一间单人病房前,房间比浅草的和室还要小,但是整洁异常。一张稍高的西式病床,铺着洁白的床单,旁边是她没见过的医疗设备,还有床头柜、椅子、洗脸台一应俱全。
格林医生帮着将他们的包袱提了进来,义勇收拾着包袱里的东西。
“富冈夫人请先休息,院长稍后会亲自过来了解情况,护士们也会很快会来为您做入院的基本检查。如果您有任何不适,请随时按床头的呼叫铃。”
格林医生的语气专业而温和,义勇将泉绪安顿在床边坐下,环顾这间陌生却关乎生死的小小病间。
“我先去买些吃的,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义勇看向泉绪,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为了不让他担心还是点点头。
“随便买些吧,清淡些的就好。”
义勇应下后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才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步伐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必须尽快熟悉周围的环境。病房里暂时只剩下泉绪一人,她缓缓靠在床头,手轻轻抚摸着腹部。窗外是陌生的都市夜景,窗内是洁白的墙壁和冰冷的医疗设备。消毒水的味道,身下稍硬的床垫都在提醒她,那个重大的时刻已经逼近,这里将是迎接新生的前站,也是决定命运的手术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为了他,为了腹中跃动的两个孩子自己必须坚定地走下去。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应该是护士来了。
护士的动作专业而轻柔,采血、测量体温血压一系列流程安静迅速。泉绪始终配合着,一言不发,脸色在病房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护士看出她的紧绷,一边记录一边温和地开口。
“夫人请不要太过紧张,您的病例格林医生已经详细汇报给院长了,院长非常重视。虽然今晚院长暂时不过来,但是他已经特地联系了帝国大学附属医院的心脏科专家,明天会来为您会诊。”
泉绪闻言,微微抬起眼轻声说。
“谢谢,还有请问,您可以为我丈夫准备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吗?折叠床或者床垫都可以。”
护士了然地点点头。
“请您放心,我们这就安排。”
她说完便收拾好器具,悄声退出了病房。护士离开后不久,义勇提着买来的食物回来了。他刚踏进病房,便看见两名护士正将一个简易的钢架床抬进来,撑开在靠墙的空位上。床上只有薄薄的垫子和一套白色的寝具。
义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病房里只有一张给病人的病床,完全没考虑过自己睡在哪里的问题。
护工很快安置好离开,义勇将还温热的荞麦面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那张单薄的钢架床,又看了看泉绪。泉绪的眉头微微蹙起,担忧地看着那硬邦邦的床架。
“义勇,这床可能睡着很不舒服。”
“没关系,住院不是一两天,总会习惯的。”
义勇打断她,语气平静。
他走到钢架床边,用手按了按那垫子,确实很薄。但是对于曾在任务中风餐露宿的他而言,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安身之处了。最重要的是,这里离泉绪只有一步之遥,任何动静他都能立刻察觉。
“先别管我了,先吃点东西填肚子。”
他不再纠结床铺的问题,转身小心地将荞麦面打开。清汤的香气飘散出来,里面还细心地点缀了几撮海苔丝,貌似是附近一家颇为有名的店。
义勇扶泉绪坐得更舒服些,他将筷子递到她手中。她接过后,小口小口地吃着。热汤下肚,似乎驱散了一些身体的寒意和心头的惶然。
义勇自己也拿起一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地吃着。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她,观察着她的神色,也留意着病房里那些陌生的医疗设备。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将这个小小的病房与外面喧嚣的世界连接起来,又隔绝开来。
这个夜晚,将是他们在这所医院度过的第一夜。钢架床的冰冷坚硬,消毒水的淡淡气味,远处隐约的仪器声响都构成了全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
简单的晚餐过后,义勇打来热水帮泉绪擦脸洗漱。一切都安置妥当后,泉绪躺回病床,义勇为她掖好被角,然后才走到那张钢架床边,和衣躺下。
“义勇。”
泉绪在昏暗的光线中轻声唤他。
“嗯。”
义勇果然还没睡。
“晚安。”
“嗯,晚安。”
夜色渐深,病房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义勇在狭窄的硬床上,过了很久才进入浅眠,耳朵留意着泉绪那边的任何细微声响。泉绪在疲惫和药物的轻微作用下,终于沉沉入睡。
明天心脏科的专家会来,严峻的评估和更具体的方案都在等待着他们。至少今夜,他们在一起,共同面对着这漫长路途上的一个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