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和室里久久相依，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和腹中偶尔的胎动证明着时间仍在流淌。
“泉绪，如果真的要做那个手术，格林医生说切除子宫可以让你活下来的可能性更高。”
义勇的声音在黑暗中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千钧之重的考量。他的话语直白，因为此刻需要的是面对事实的勇气。
泉绪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一僵，作为女人，她更清楚切除子宫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失去一个器官，更是永远关闭了生育之门。即便在决心接受剖腹产手术的此刻，这个附加选项依然让她心头掠过一阵尖锐的酸楚。
泉绪没有立刻回答，他感觉到她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权衡。
“义勇，切除子宫就意味着我以后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过了半分多钟泉绪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她替他，也替自己说出了那个最直接的后果。
“我们有这两个孩子，足够了。”
义勇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间隙，他将她搂得更紧，紧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去支撑她。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或惋惜。
“泉绪，我觉得我的生命已经圆满。今后，再也不会让你承受这种痛苦了。”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带着重量。
他再也不会让她在鬼门关前徘徊，再也不会让她被生育的重担压垮身体，再也不会让她面临如此残酷的抉择。如果切除那个带来生命也带来风险的源头，能将她更牢固地留在这个世界上，留在他和孩子们身边，那么他连一秒钟都不会犹豫。
泉绪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泛起潮湿的热意。她不是悲伤，而是这种被全然接纳、被珍视和守护带来的巨大暖流。他爱的不是她为他生儿育女的能力，甚至不是她作为母亲的身份，他爱的就是她本身。他为了她的生命，她的存在，愿意放弃一切。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抬手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清晰感受着他目光的灼热和坚定。
“嗯，我们的人生已经很圆满了。”
她终于回应了他，带着释然，也带着同样的决心。
恐惧并未完全消散，未来的凶险依然如影随形。不过有一种比恐惧更强大的力量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躯体间流淌、汇聚。那是基于清醒认知的抉择，那是舍与得的权衡，更是超越生死恐惧对彼此生命最深的眷恋与守护。
道路已然选定，他们将共同面对那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以及那不容忽视的百分之五的阴影。
义勇将格林医生那句双胎发育不平衡的话牢牢记在心里，自那日起宅邸的餐桌上肉眼可见地丰盛起来。这不是奢侈的佳肴，而是实实在在的营养。两人结婚时结纳品中积存的海产干货被翻找出来，泡发、炖煮。神崎葵也在采买时也格外留心，鲜活的鱼虾开始频繁出现在餐盘里。
泉绪看着桌上新做的盐烧鲑鱼，会轻声提醒正在布菜的小葵。
“小葵，下次做鲑鱼的话可以炖鲑鱼萝卜，义勇最爱吃那个。”
她自己吃着清淡的蒸鱼和炖菜，却总记得他的喜好。
孕七个月时泉绪的精神尚且还可以，义勇担忧的注视下，她铺开信纸坚持自己执笔。信写给格林医生，告知夫妇两人已下定决心选择剖腹产手术，并邀请他再次前来产检。义勇在一旁静静守着，看她写完后，小心地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这次由他亲自送去邮局。
格林医生收到信后，既感到欣慰，肩上的压力却也陡然沉重。这对夫妇将三条性命托付于他选择的这条险径，所以他必须成功。格林医生再次来到宅邸，检查也更为细致。泉绪的腹部比之前更加下垂坠胀，皮肤被撑得发亮，隐约可见浅色的妊娠纹。听诊器下，两个胎儿的心跳依然有力，但是活动明显频繁许多，时常能见到泉绪的腹壁上鼓起小包，又缓缓滑开。
“夫人的负担已经很重了，胎动也频繁起来。双胎通常不会等到足月才分娩，我建议孕期满八个月后可以考虑提前入住医院。这样一旦有任何突发情况，我们可以立即处理，也为手术做更周全的准备。”
检查后，格林医生神色严肃。这意味着离开熟悉的宅邸，提前进入一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未知的陌生环境。义勇与泉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决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听从专业安排。
宅邸养胎的最后这段时光在决定住进医院后，竟意外地成了一个小小的告别期。昔日的同伴们陆续前来探望，寂静的宅院多了几分温暖的喧闹。
栗花落香奈乎来了，她的视力依旧模糊，只能看到泉绪腹部高隆的轮廓。不过当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泉绪隆起的腹部时，掌心下有力的胎动让她空洞的眼神里似乎也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灶门兄妹也来了，炭治郎的话比往常少了，义勇特地嘱咐他这样。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元气满满地大声说话，而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泉绪，眼神里充满担忧与祝福。祢豆子看着泉绪的肚子，似乎想起了母亲怀着六太和茂时的样子。她在得到泉绪温柔的许可后也轻轻将手掌贴上去感受着生命的搏动，眼圈有些发红。
不死川实弥与他的妻子一同前来，实弥依旧眉头紧锁，他的妻子拉着泉绪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
宇髄天元见到泉绪的肚子，不禁发出惊叹声。
“真是惊人啊！雏鹤的月份明明比你大，可是肚子却可比你小不少！这双胎果然非同凡响！”
远在狭雾山的鳞泷左近次也特意来了，带来了深山里的野参和一些安神的汉方。鳞泷大多时间在和义勇叙旧，感慨时光飞逝。他沉默寡言的爱徒如今也要成为父亲了，而且一来就是两个。他看着泉绪，眼神慈祥又隐含忧虑。
主公产屋敷辉利哉带着两个妹妹亲自登门，他没有说太多宽慰的话，只是平静而坚定地承诺。
“请您务必保重，待两个孩子平安降生，我会为他们准备最合适的礼物。”
这份来自主公的承诺，其重量不言而喻。
大家每次探望都是一次无声的送别与祝福，泉绪在众人的关怀中，感受着腹中孩子日渐有力的踢蹬、努力吃着营养的食物，忍受着身体日益沉重的不适，等待着第八个月这个关键节点的到来。义勇守在泉绪身边，处理一切琐事，应对所有访客，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将脸轻轻贴在她的腹部，听着里面两个小生命活跃的动静，一遍遍在心里祈祷。
宅邸的时光在期盼与不安中缓缓流逝，前往医院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们发现不仅人来人往多了，连两只鎹鸦也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泰菲，这几日格外粘着泉绪。它常常落在泉绪身侧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陪她说话。甚至还会试探着将小小的脑袋靠近她高隆的腹部，停留片刻然后安静地伏下。泉绪会轻轻抚摸它乌黑发亮的羽毛，低声道。
“泰菲也知道担心我了，真是懂事。”
宽三郎也明显比以前兴奋，它常在义勇忙碌于完成家务、整理行装或者确认事项时和他交谈。它稳稳站在义勇的肩头，看着他认真打理着和室和部屋，或者只是望着院子出神。
宽三郎忽然开口，声音粗嘎，问题却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义勇，我见过鎹鸦破壳，我还没见过人类刚出生的样子呢。鎹鸦刚破壳时湿漉漉的还没有羽毛，特别难看还特别吵。”
义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想了很久才回答，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我也没见过，不过人类刚出生时也会哭闹吧。”
宽三郎嘟囔了一句，却没有飞走，依旧陪着他。
义勇还独自去了趟城镇，带回的东西塞满了好几个包袱。全部都是最实在的必需品，为了准备这些他特地向有经验的家眷请教。母亲柔软的寝衣、孩子们小小的秋衣裤、厚薄不同的包被、西洋传来的羊奶粉、几沓洁净的棉布还有两个可以当婴儿车推的摇篮。义勇将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泉绪看，她的目光掠过他准备的这一切，特别是那两个精巧的摇篮。眼底不禁闪起泪光，映着温柔笑意，无声诉说着安心与对孩子们到来的憧憬。
义勇将买来的每样东西都仔细收好，他无法替她承受生产的痛楚与风险，只能在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上做到极致。
一切准备就绪，格林医生写信会在一周后驱车前来宅邸接他们，两人在宅邸安心地等待那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