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外的富冈义勇如同一头被囚禁的猛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灼的颤音。他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用视线将它灼穿。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成生与死的距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门内走出来的不是医生或护士,而是同样穿着无菌手术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的院长。他似乎是匆匆出来取什么东西,或是查看什么记录。
“院长!可不可以让我进去!我换上这个衣服,我还可以消毒!我保证不动不说话,我只想看看她和孩子们!”
义勇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如铁钳般一把抓住了院长的衣袖,力道之大让院长都微微一怔。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甚至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院长看向眼前仅剩的左臂的义勇,正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眼中布满了血丝,恐惧和祈求几乎要满溢出来。院长心中叹息,他能理解义勇的心情,但是原则不能破。
他轻轻但坚定地挣脱了义勇的手,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低沉。
“富冈先生,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不过手术室是无菌重地,任何非必要的进入都可能增加感染风险,这不仅关乎您的夫人,也关乎刚刚取出的孩子们。请您相信格林医生和我们的团队,我们正在全力以赴。”
说完,院长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又推门进去了。那扇门再次无情地合拢,将义勇隔绝在外。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左手插入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只能等。
门内,时间在精准而紧张的操作中流淌。清晰而无痛的牵扯感在腹腔内持续着,仿佛潮水般一阵阵涌来。泉绪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奇异而令人不安的体感攫取,几乎忽略了女助手在耳边的轻声细语。无影灯下,格林医生的动作稳定而迅速。切开层层组织后,子宫那饱胀的轮廓终于暴露在视野中。他小心地在子宫下段做一横切口,羊水随之涌出。紧接着,他伸手探入,轻柔而有力地托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身体。
“第一个!男孩!”
护士迅速接过,清理口鼻。响亮的啼哭瞬间划破了手术室的寂静,充满了生命力,护士快速擦拭并称重。
“两点五公斤!情况良好!”
泉绪的头无法转动太多,她还是竭力抬起视线看向护士手臂的方向。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只能看到一个红彤彤舞动手脚的小影子。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动着,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身体承受的极限。手术仍在继续,腹腔内的牵扯感并未停止。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泉绪屏住呼吸,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去捕捉任何一丝新的动静。
格林医生也没有停顿,再次探入子宫,小心翼翼地寻找并托出第二个孩子。
“第二个,女孩。”
这次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妹妹的哭声比哥哥微弱许多,就像小猫呜咽。护士接过,动作更快地处理。
“一点八公斤,体重太低,哭声也没什么力气。”
泉绪的心揪紧了,这就是那个在腹中发育迟缓的孩子。她努力想看清,却被无菌布帘挡住更多视线。
“夫人,手术还没结束,请保持平稳呼吸。”
格林医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喜悦尚未完全升腾,严峻的挑战已然到来。
泉绪的子宫在完成孕育使命后,因为严重妊娠高血压疾病的影响导致收缩乏力,胎盘被取出后的创面出血异常汹涌,常用的止血措施效果甚微。血液浸湿了好几片纱布,情况危急。泉绪的意识渐渐随着失血而模糊,女儿的情况在她心里第一重要,但此时自己也面临着危险。
“不好!血止不住了!准备切除子宫!”
格林医生的指令冷静而果断,这原本就是预案中最重要的一环,此刻更是救命的关键。这一过程比取出胎儿更需精细与速度,格林医生熟练地分离并结扎血管,将这个孕育了双生奇迹却也给母亲带来致命风险的器官完整切除,出血终于被控制住。
他随后的清洗、逐层缝合腹壁伤口做得一丝不苟。汗水浸湿了他的帽檐,但是双手依然稳如磐石。最后一针缝线打结,覆盖上无菌敷料,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确认泉绪虽然虚弱但趋于平稳的生命体征。
“手术结束,母亲情况暂时稳定,赶快输血并送回病房观察。新生儿男孩随母亲一起观察,女孩立刻送入保温室进行特别护理。”
他清晰地下达指令,随后门再次打开。
这次,先出来的是一位护士,她怀里抱着用包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紧接着另一位护士抱着另一个襁褓,脚步匆匆。
“富冈先生,快来看看您的孩子们。”
第一位护士将襁褓递向猛然站起身的义勇,他伸出左臂有些僵硬地接过。掀开襁褓,皱巴巴的小脸露了出来,眼睛紧闭还噙着泪水,小嘴也还微微张着,似乎刚刚才停止啜泣。
“这是儿子,非常健康的哥哥,五斤多呢。”
护士微笑道,然后看向身后的同事。
“不过,妹妹出生时只有三斤多。体重太轻,发育情况也需要特别关注。现在需要送到保温室里进行一段时间的治疗和观察,这是医院里早产儿常见的流程,请您不要过于担心。”
义勇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快步走向那位抱着女儿的护士。护士小心地让他看了一眼,女儿实在太小,皮肤更红更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血管。女儿一直哭着,但是哭声微弱得像喘息,他的心像被狠狠攥住。
“她……会不会有危险……”
他的声音干涩。
“格林医生目前没有发现紧急危险的体征,我们会尽全力护理。”
护士专业地回答,随即走向标有新生儿监护室的区域。义勇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被抱走的方向,直到怀里的儿子发出响亮的啼哭才将他拉回。他低下头看着臂弯里这个不安扭动的新生命,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血脉相连,责任如山。
“您看,这孩子的眉眼是不是很像您?”
身旁将儿子抱出来的那位护士笑着提醒,义勇闻言也更仔细地看去。义勇看着儿子紧闭眼睛的轮廓和小小的鼻梁,他被这陌生的柔情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仿佛通过这个新生的儿子,第一次窥见了自己从未知晓的、婴孩时期的模样。
“对了!我的妻子!他们的母亲!他们的母亲怎么样了”
义勇从得到儿子的沉浸中惊醒,猛地抬头刚想追问泉绪的情况,却发现两名护士都已经离开。此时院长从门后走了出来,摘下了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欣慰的神情。
“富冈先生,手术已经顺利结束。夫人因为严重的妊娠期高血压疾病引发了凝血功能障碍,子宫的出血难以控制,格林为了保住她的生命果断将子宫切除。夫人的生命体征正在恢复中,虽然失去子宫以后再无孕育的能力,但是手术整体相当成功。”
院长走到他面前,语气郑重。义勇心中并无遗憾,只有无尽的庆幸。保住了,她的命保住了。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此刻终于得以稍稍松弛,一股混杂着狂喜、后怕和虚脱的复杂情绪冲上眼眶,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低下头,看着怀里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正微微张着小嘴似乎在寻找什么的儿子,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太好了……太好了……”
他低声说,不知是对院长,对怀中的儿子,还是对手术室里正在被妥善照顾的妻子。
走廊尽头的阳台,秋日午后的阳光正暖暖地照进来,落在刚刚成为父亲的义勇和他臂弯里的儿子身上。艰苦卓绝的战役暂时告一段落,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养育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