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义勇搭在泉绪肩上的左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同时他抬起了右臂,他那只剩下大臂的残肢,光滑的断口处温柔地贴上了她腹部新生的纹路。
他的动作如此自然,仿佛那并不是什么需要安慰的瑕疵,只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他深爱着的这个人的一部分。
泉绪浑身一颤,倏然回头看着义勇,他迎上她的目光,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澄澈见底,里面没有惊讶,没有嫌弃,更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一丝负面情绪。
“没关系,我身上好多难看的疤痕,我还有难看的残肢呢。”
他看着自己的残肢低声说,声音平稳而坚定,带着他笨拙却直击人心的真诚。
“我以前总对自己的断肢和伤疤耿耿于怀,还是你让我慢慢与它们和解。而且你这不仅仅是疤痕,更是他们在你身体里存在过的痕迹,也是你含辛茹苦的证明。”
他左手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断肢的截面则感受着她腹部的温热与那微微凹凸的纹路肌理。
“我爱你,也爱带着这些印记的你。”
泉绪怔怔地看着义勇,她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接纳与珍视,看着他用断肢去触碰自己觉得丑陋的纹路,仿佛在完成某种无声的盟约。她心头那块沉重的石头,仿佛被他轻轻挪开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过不再是自怜与低落的泪水。她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窝,肩膀微微颤抖。
义勇稳稳地回抱住泉绪,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他没有再说更多安慰的话,只是这样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和室内的低气压已经悄然消散。淡红色的纹路依旧在泉绪的腹部,但是她不再为它们沮丧。
义勇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平缓,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才轻轻松开怀抱。他动作极轻地起身,打来一盆温度适宜的清水,浸湿了柔软的毛巾,拧得半干。
义勇回到泉绪身边蹲下身,极其轻柔地用湿毛巾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又换了干净的一面敷了敷她有些红肿的眼皮。温热湿润的触感让泉绪顺从地任他动作。
“早点睡吧,很晚了。”
他放下毛巾低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泉绪却伸出手,拉住了义勇寝衣的袖子。她是微微仰起脸,昏黄的光线下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和渴求。
“义勇,我想你亲亲。”
泉绪自从确认怀孕后,两人都变得异常小心。他们肢体接触多是出于照料和安抚,接吻和亲密行为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泉绪自己也鲜少开口索求,此刻这声低语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在义勇心上。
义勇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泉绪闭着眼、微微仰起的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意。一股热流混合着怜惜与爱意涌上心头,但他立刻用理智压下了更多冲动。医生和小葵都再三叮嘱,孕中期虽相对稳定,但仍需避免情绪过度激动和身体上的激烈接触。
他克制着低下头,虔诚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两人一触即分。他像是觉得不够,又或是被她唇瓣无意识的微颤所吸引,他再次低头,这个吻落在了她同样柔软的嘴唇。依旧蜻蜓点水般带着明显的克制,却充满了珍视。
两个轻如羽翼的吻,没有深入,没有纠缠,却比任何热烈的亲吻都更清晰地传递了他此刻全部的心意。满是深爱和怜惜,以及为了保护她和孩子而筑起的温柔的堤坝。
泉绪似乎得到了某种慰藉,嘴角满足地微微上扬,没有再要求更多。她翻了个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义勇也躺了下来,习惯性地侧身向着她。他的左手自然而然地伸出,掌心轻柔而稳定地覆在了她隆起的腹部。这个姿势几乎成了他每晚入睡前的仪式。掌心下是柔软的寝衣布料和她身体的温热,还有那几道纹路的隐约触感。
他闭着眼睛,却没有立刻入睡。掌心静静地贴着她的腹部轻轻游走,仿佛在隔着她的身体倾听细微的声响。他在等待,等待掌心下能传来清晰的生命律动。清晰的律动,不是她说的小鱼吐泡泡,而是真真切切属于他们孩子的踢踏或翻滚,一个他能共享的、来自新生命的回应。
夜色温柔,万籁俱寂。这天神崎葵回到蝶屋翻找了许久,她将自己了解的、还有从其他女孩那里打听来的,但凡是据说对淡化疤痕有效的药膏、油膏以及温和的敷料都搜罗起来,仔细包好放在自己随身的小布包。她心里惦记着泉绪昨日低落的神情,希望这些药物至少能减缓她的焦虑,哪怕只是起些心理作用。
次日清晨,她带着一个药箱早早来到宅邸。敲开大门见到泉绪已经起身在院子里活动,虽然眉宇间还带着孕期的倦意,但是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沉静,甚至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小葵,早啊。”
泉绪的声音也比昨日清亮了些。
“泉绪小姐,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小葵由衷地高兴,快步走过去献宝似的将小布包放在她手边。
“我回蝶屋找了些东西,这些都是大家说对皮肤好的药膏和敷料。我昨天试过,它们都很温和舒适,您现在用应该没问题。每天涂两次,按摩按摩。坚持下来或许会让那些纹路不那么明显,至少当下也能舒服一些。”
她语气轻快,尽量不让话题显得沉重。
泉绪看着那个鼓鼓囊囊、装满了心意的小布包,心中暖流淌过。她轻轻拍了拍小葵的手背。
“谢谢你,这么费心。”
此时部屋的纸门被拉开,义勇走了出来。他已经穿戴整齐,耳边的头发还有些微湿,显然是刚洗漱过。他左手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径直走到小葵面前。
“小葵,这个给你。”
义勇将信封递过去,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小葵一愣,她看着那信封的厚度立刻明白了里面是什么。,她连忙摆手后退。
“富冈先生!我说过我不收!”
她态度坚决,脸颊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不过他握着信封的手没有收回,只是微微蹙眉,似乎不太理解她为何拒绝这理所应当的报酬。他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问她为什么不收。
泉绪接收到他的目光,又看了看手足无措的小葵,心中了然。她对着小葵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
“小葵,收下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平静的力量。她看着小葵的眼睛,继续说道。
“这是义勇的心意,也是我们的感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帮助远远不是靠这些金钱能衡量,不过这是我们能表达感谢的最直接的方式。你收下义勇心里才会踏实,我也才能更安心地接受你的照顾。”
泉绪的话既体谅了小葵的心情,又点明了义勇的坚持,更将这份报酬提升到了彼此安心的层面。小葵张了张嘴,看着泉绪温和却坚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义勇那执着递着信封、毫无转圜余地的样子,最终败下阵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小声说。
“谢谢富冈先生,谢谢泉绪小姐。”
义勇这才满意地收回了手,小葵将信封仔细收好,心里的负担感奇妙地减轻了。既然收下了正式的报酬,那就更要全力以赴才对。她转身,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活泼。
“泉绪小姐,我先去准备早餐!今天试试新学会的食谱!”
小葵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宅邸重归宁静,只剩鸟雀清脆的啼鸣。义勇没有松开泉绪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牵着她,感受着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微微的凉意,沁人心脾。
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亮了他蓝色的眼眸,不再有往日的沉静无波,也没有担忧的阴翳,而是漾开了清晰无比的温柔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握紧她的手,露出了这个微笑。
泉绪也没有言语回应,只是将身体微微向义勇倾斜过去。他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倚靠,左臂顺势微微收紧让她能更舒适地倚在自己身侧。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晨光里,手牵着手,身体微微相贴。
晨光越过檐角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草坪,又渐渐缩短。昨夜的泪痕与纹路的困扰,仿佛都被这静谧的晨光悄然熨帖、抚平。未来还有漫长的孕期需要谨慎度过,不过此刻,他们已经在彼此无声的紧握中重新积蓄起面对未来一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