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穿过繁华的街头,格林医生驾驶着汽车朝着信中宅邸的地址驶去。方向盘握在他的手中触感坚实,但是内心的把握却远非如此。
车窗外的景色流转,传统的町屋与偶尔出现的西洋砖楼交错。这一切都在提醒正身处一个医疗观念新旧激烈碰撞的国度。剖腹产在欧洲的先进医院里,虽然不是首选,但是已经是危急时刻被验证过的选择。不过在这里,在民众认知里,甚至许多传统医者看来这就是骇人听闻的冒险,也是对自然分娩过程的粗暴干预。
他也曾在这片土地尝试推广,但是偶尔提及时得到的多是礼貌而疏离的沉默,或是含蓄的反对。生命的降临与消亡似乎更被归属于宿命的不幸,外科手术的介入带着太过浓重的人为与不洁的色彩。格林医生见过太多因循守旧导致的悲剧,他厌恶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汽车驶入山区,不久后又拐入一条更为幽静的道路,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和繁茂的树木。富冈宅邸的轮廓在前方显现,透着一股沉静而厚重的气息。他将车停在宅邸门口,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他即将面对的是一位身体状况极其复杂脆弱的孕妇,一个忧心如焚、可能对现代医学知之甚少的丈夫,以及一个在此地几乎未被实践过的医疗方案。沟通的障碍、观念的鸿沟、技术条件的局限、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都充满变数。
格林医生甚至能预想到最糟糕的情景,富冈先生和他的妻子在因为恐惧而拒绝,或是手术过程中出现无法控制的并发症,导致无可挽回的结局。这样不仅意味着生命的逝去,也意味着这种技术在此地可能将背负更长久污名化的开始。
医生的天职驱使他前来,那对双胎已经六个多月,母亲的心脏每多负担一天,危险就增加一分。坐视不理等待自然发展几乎可以预见悲剧的结局。至少他应该来评估,来解释,给出这个可能的选择,即使这个选择看起来如此惊世骇俗。
格林医生推开车门,后排的助理也跟着下车。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提起沉重的出诊箱。里面不仅有听诊器、血压计,还有简化的手术示意图册。
他们步伐坚定地走向那座静谧的宅邸,尽管心中依然忐忑。宅邸门后是亟待他判断的病情,是一个家庭的绝望与希望,也是他职业生涯中一次至关重要的跋涉。
此时的宅邸门后的气氛居然有些欢快,泰菲歪着脑袋,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泉绪隆起的腹部。泉绪半倚在廊下的坐垫上,手指轻轻戳了戳泰菲的脑袋。
“你啊,我和义勇结婚到现在怀孕从来都没关心过我一句。”
她故作生气地抿起嘴,带着抱怨的语气。
“义勇的鎹鸦宽三郎,它在浅草还知道偶尔飞回点心店看看。你呢?你只顾着偷吃小吃摊上的三文鱼片了吧?”
泰菲扑棱了两下翅膀,难得有些局促地在泉绪膝边跳了跳,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它用喙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衣袖,声音低了下去。
“我吃的都是老板扔的废料,而且你们人类怀孕的事情我也不太懂。”
泉绪伸手摸了摸它光滑的背羽,转头朝厨房的神崎葵唤道。
“小葵,请给泰菲切一份鱼肉片。烫半熟就好,它喜欢吃嫩肉。”
泰菲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腕。
“泉绪真好,我也很期待你们的小人类呢,我还没见过刚孵出来的小人类呢。”
她正要笑它,却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陌生的嗡鸣声。
门外的声音低沉而持续,不同于马车或人力车的声响,逐渐清晰。泉绪扶着廊柱想要站起,她知道这是有汽车朝着宅邸来了。
“义勇!门外有汽车的声音!”
泉绪朝院子的方向提高声音,井边洗衣的义勇已直起身,眼神锐利地望向门的方向。
厨房里切鱼片的小葵也停下了动作,她屏息侧耳,发动机的轰鸣已经稳稳停在了宅邸紧闭的门外。她放下菜刀,轻手轻脚跑到门边将耳朵贴近门缝。
门外传来车门开合的闷响,接着是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脚步声,沉稳而克制,一步一步停在了门前。
义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泉绪身侧,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院门。他的左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刚才洗衣时卷起的袖口下肌肉微微隆起。泰菲飞上屋檐,居高临下盯着门外不速之客。小葵回头看向廊下的两人,口型无声询问是否要开门。
义勇与泉绪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点了点头。
格林医生站在古朴的木门外,抬手正要叩门,却莫名感到一阵被注视的寒意。他下意识抬头,只看见檐上一只漆黑的乌鸦,正在用锐利的目光冷冷俯视着他。
一个关乎生死与未来的抉择,即将随着这扇门的开启,降临到这个安静的宅邸。门被拉开一条缝,小葵看到门外站着的高鼻深目穿着西装的格林医生不由得睁大双眼。
“打扰了,我收到了信,前来为富冈夫人产检。”
格林略带生硬但清晰的说道,义勇微微颔首致意,身边的泉绪扶着自己站着,宽松的和服也掩不住高高隆起的腹部。
格林医生的目光快速扫过两人,丈夫穿着普通的浅蓝色羽织,缺失的右臂袖管空荡;妻子则是一身舒适的淡黄色小纹和服。宅邸内部陈设简朴洁净,却与信中所言的有钱相去甚远。一丝疑惑掠过心头,不过多年行医养成的专业素养让他立刻收敛心神。
“我是日本桥妇产医院的格林医生,来自欧洲的妇产医生。”
格林医生再次简要说明来意,泉绪也点头致意。三人没有过多的寒暄,两人引领格林医生进入和室。他没有像通常的产婆或医生那样急于触碰孕妇的腹部,而是先请泉绪平躺,从出诊箱里取出听诊器。
“夫人,请允许我先听您的心脏和呼吸。”
义勇沉默地跪坐在一旁,目光紧紧跟随医生的每一个动作。泉绪有些紧张地配合,冰凉的听诊器头贴在她的胸口和后背。格林医生听得很仔细,眉心渐渐蹙起,又用血压计测量了血压,询问了近日是否有头晕、心悸或呼吸困难等症状。泉绪低声回答,义勇在旁边补充着细节。
完成这些检查后他才示意助手轻轻撩起泉绪和服的下摆,露出高隆的腹部。他的手法专业而谨慎,先用手掌感受宫底高度和胎位,然后才用听听诊器寻找两个胎心。他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反复确认两个胎儿的位置和发育情况。
助手为泉绪整理好衣物,和室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情况正如信中所担忧的那样,夫人的心脏负荷已经很重,血压很高。这确实是妊娠高血压心脏病的迹象,结合您过去心脏受损的病史,非常危险。”
格林放下听诊器,看向义勇和泉绪,语气平静但严肃。
“此外,双胎的发育也有些不平衡。一个孩子可能占据了更多营养和空间,另一个则相对弱小。我没有办法,夫人只能通过补充更多营养来滋养。”
格林继续道,泉绪的手下意识地护住腹部,义勇放在膝上的左手微微收紧。
“我这次前来,主要想向二位提出一种新的分娩方案,一种或许能最大程度保障夫人和两个孩子安全的方案。”
他向助手示意,助手从出诊箱中取出图册翻开,里面满是手绘的剖腹产手术过程示意图。图册展示出的开腹过程,对于第一次见到的人来说冲击力无疑巨大。
“这叫做剖腹产的手术,它不是等待自然分娩,而是由我们选择相对安全的时机,通过手术直接打开腹部将孩子们取出。这样可以避免夫人经历漫长而痛苦的自然分娩,自然分娩对您的心脏是极大的考验,甚至致命。”
格林医生用手指点着图片,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他抬头,目光扫过义勇震惊而紧绷的脸,又看向泉绪充满困惑与恐惧的眼睛。
“我知道这听起来难以置信,甚至在很多人看来是无法接受的。不过在欧洲,这已经成为挽救类似情况下母婴生命的重要方法。当然,手术本身也有风险,只是我认为相较于夫人自然分娩所面临的风险,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项。”
和室里只剩下图册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众人沉重的呼吸声。西洋医生带来的不止是诊断,还有一个颠覆认知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