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阳光透过纸窗将部屋照得一片暖融。泉绪用完午餐不久后显出了倦意,便去和室休息了。
富冈义勇独自留在部屋,看着神崎葵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准备端去厨房清洗,他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小葵,等下我想请你帮我写封信。”
义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罕见的请求意味。
“写信?写给谁?写什么内容?”
小葵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她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立刻点头。义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清晰地说道。
“写给东京日本桥的妇产医院,我要请那里的医生来宅邸给泉绪检查身体。”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看到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小葵将碗筷放进厨房后向义勇要来纸笔,义勇顿了顿开始口述,语气平稳却字字斟酌。
“致日本桥妇产医院的医生,我的妻子目前怀有双胎,孕期已满六个月。她年轻时心脏受损严重,近日出现妊娠期高血压心脏病症状,胸闷气短,下肢水肿加重,本地医生诊治困难。因为她身体虚弱不便长途跋涉,恳请贵医院能派遣经验丰富的医生,前来我们的宅邸为她进行全面的产前检查与评估。我们深知此事非常规,愿支付所有相关费用,包括医生的出诊费、车费以及可能需要的任何额外开支。费用不是问题,只求能确保妻子与腹中双胎的平安,万望相助。落款,富冈义勇。”
义勇一口气说完,内容条理清晰。他将以妻子不便移动的理由请医生前来,以及不惜所有相关费用的关键条件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小葵听得心头震动,一方面为信中所透露的严峻情况而揪心,另一方面又为义勇这周密却直接的恳求方式所触动。她跪坐在矮桌前将他的话完整誊写下来,写完后又轻声复述确认无误。
“富冈先生,您看这样写可以吗?”
小葵将信纸双手递上,义勇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嗯,谢谢。”
他接过信纸小心地折叠好,准备寻找信封。目光扫过庭院里正在梳理羽毛的宽三郎,他原本想叫它过来,毕竟鎹鸦送信是最快也是鬼杀队剑士最熟悉的方式。不过念头刚起,他便自己否决了。
他让一只不仅会开口说人话还能精准找到收信人的巨大乌鸦,叼着一封来自偏远山林、内容涉及高危孕妇和重金求医的信件突然出现在一家西洋医院。这画面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恐怕医生没请来,先引来不必要的恐慌甚至麻烦。
稳妥起见,还是用最寻常的方式。他找来一个普通的信封将信纸装好,小葵向他问清寄信地址和收信地址的规范写法后在信封上写下医院的名称和地址。最后,他找来一张邮票仔细地贴在信封右上角。
小葵做完这一切,义勇拿着这封承载着全部希望的信走到街道,唤来一名值守的隐队员。
“请把这个用最快的方式送到最近的邮局,确保它今天就能寄出去。”
义勇将信递过去,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指令。隐队员双手接过,感受着信封不寻常的重量,转身快步离去。他站在廊下,看着那名队员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目光久久没有收回。春日的暖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一封信,两页纸,几句恳切却苍白的话语,再加上看似万能的钱。这就是他目前能为泉绪和孩子们所做的最直接,却也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努力。
义勇只能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这感觉比他当年独自面对上弦之鬼时更加令人心中无底。他别无他法,这是医生指明的方向,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他只能选择相信,并尽己所能铺平这求援的道路。
信已寄出,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等待日本桥妇产医院的回音,等待命运是否愿意再次眷顾多舛的两人。宅邸里的时光也因为这份悬而未决的期盼,变得更加缓慢,也更加沉重。
义勇放轻脚步走回和室,泉绪依然在沉睡。他在她身旁轻轻坐下,目光柔和地落在她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腹部,这里正孕育着两个让他忧心不已却也无比期盼的小生命。他侧卧靠在墙边,下意识的伸出左手覆在了她腹部圆润的弧线上。
起初,掌心下只有她身体的温热和柔软的触感。不过就在他准备收回手,不打扰她休息的时候,一下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顶触感从掌心下传来,像是什么柔软却有力的小东西在里面轻轻顶了一下。
义勇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泉绪的肠胃在蠕动。不过紧接着又是一下,这次更明显些,隔着她的肚皮和他的手掌完成了一次短暂而真实的接触。
睡梦中的泉绪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份骚动,她无意识地皱了下眉,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身体微微动了动。
这是清晰的接触,不是她形容像小鱼吐泡泡那样模糊的感觉。两个悄然生长了六个月的小家伙向这个世界、向他们的父亲打招呼。
义勇的眼眶骤然发热,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能穿透泉绪薄薄的寝衣和肚皮看到那两个正在伸展拳脚的小小身影。
他舍不得移开手,就这么静静地感受着。过了一会儿,掌心下面又传来几下仿佛翻身般的滑动感后重归平静。确认那奇妙的胎动暂时停歇,义勇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轻轻摇了摇泉绪的肩膀。
“泉绪,快醒醒。”
泉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义勇泛着异常明亮光彩的脸庞,极为罕见。
“义勇……怎么了……”
泉绪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义勇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手也贴到刚才胎动的位置,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
“他们刚才动了!我摸到了就在这里!”
泉绪愣了一秒,随即彻底清醒过来。她感受到掌心下自己腹部的温热,以及义勇那只覆在上方、微微颤抖的大手传递过来的激动。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惊喜与光芒,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云似乎也被这光芒刺穿了一个小洞。
“真的吗?你感觉到了?”
她的声音也带上了笑意,没了困意。
“嗯!”
义勇用力点头,简单却充满力量的音节仿佛是他此刻全部心情的浓缩。他重新将手放回她的腹部,目光坚定地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低沉却重如磐石。
“泉绪,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三个。”
这不再仅仅是一个丈夫或父亲的愿望,而是经过这第一次真实的接触后,从灵魂深处发出最庄严的誓言。奇妙的胎动不仅连接了他与孩子们的第一次交流,更瞬间点燃并凝聚了他心中那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到底的决心。为了能看到他们平安降生,健康成长,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无论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他都将义无反顾,心甘情愿。
日本桥妇产医院,义勇的信被展开在桌面。院长与几位医生和护士围拢在办公室聚集,目光凝重地扫过字里行间。
“双胎……妊娠高血压……心脏病史……”
院长低声沉吟,指尖轻叩桌面。旁边金发西洋医生格林俯身细看信件,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来自欧洲,也给这所妇产医院带来了欧洲的先进技术和医疗模式。
“富冈先生说他的妻子心脏严重受损,自然分娩时的宫缩压力和血流变化对她来说极有可能致命。”
他用带着口音缓缓说道,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壁钟滴答作响。护士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她们接生过无数孩子,也见过太多因难产而凋零的生命。双胎本身已是高风险,再加上这样的心脏条件。
“我觉得他的妻子可能需要剖腹产手术,母亲无法承受自然分娩时,这是拯救她和孩子唯一的办法。”
格林直起身,语气慎重却坚定。他掏出从自己国家带来的医书,翻到绘有手术示意图的那一页。
“这种手术在欧洲已经成功实施过数百例,我也操刀过十多场。虽然风险依然存在,但是比让情况危险的产妇自然分娩安全得多。”
格林合上医书,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上。
“院长,他特意强调派医生来宅邸产检,并且报销所有费用,我们可以先带助理去给他的妻子做完产检再做判断。”
院长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这安静的办公室里,一个关乎生死的计划正在悄然萌芽。
“嗯,但愿你的主意能被他们接受吧。”
格林医生带上自己的助理,准备好产检的设备以及可能需要的药物向信上的地址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