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义勇为了保证泉绪和腹中双胞胎能平安度过孕期，他严格执行着每月一次的产检。每一次医生到来他都如临大敌般全程守在旁边眉头紧锁，直到听到胎心正常、发育良好等结论，紧绷的肩线才会稍稍放松。
时间在小心翼翼的守护中流逝，泉绪的孕期转眼进入了第六个月。她的腹部已经高高隆起，行动越发迟缓笨重，不过气色在小葵的陪伴和义勇的寸步不离的照料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稳。这个月的检查，义勇照例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医生仔细观察着腹围，听诊了胎心，又照例询问了泉绪的身体感受。起初他的表情还算轻松，然而当他开始为泉绪进行更详细的体格检查，尤其是用听诊器在她心前区停留了许久，手指按压她肿胀异常的小腿和脚踝时，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胎儿方面，两个小家伙都很健康，活力也不错。”
医生先给出了好消息，但是语气随即转为凝重。
“不过，富冈夫人，您最近有没有感觉特别容易疲劳？稍微活动会不会觉得胸闷、气短？晚上睡觉有没有咳嗽？尤其是干咳？”
泉绪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点了点头。
“啊，确实是比之前更容易累，走几步路就有点喘不上气，需要停下来歇歇。咳嗽，好像也偶尔会有，就是觉得喉咙痒，干咳。”
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怀孕后期的正常反应，尤其是怀着双胎，身体负担重，有些不适是难免的，从未特意提起。
医生的脸色更加严肃，他又检查了她的眼底，测量了血压，再次仔细叩诊和听诊了她的心肺区域。
“富冈先生，根据我的检查夫人很可能出现了妊娠期高血压心脏病的症状。她的心脏负担因为双胎和血压的轻微升高，已经超出了安全范围。您看她腿部的水肿，已经超过了妊娠期常见的程度，这也是心力衰竭的迹象之一。”
医生转向一直紧盯着他的义勇，语气沉重。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义勇的耳中，他不懂复杂的医学名词，但是心脏、负担、衰竭这些词，每一个都让他血液发冷。
“怎么办？有没有药可以缓解？”
义勇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干涩。医生却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这正是棘手的地方，孕期用药必须极其谨慎。西药效果明确，但是副作用也大，可能通过胎盘影响胎儿发育，风险太高。传统草药相对温和，可以通过调理来稳定血压，缓解水肿，但是疗程过长，效果也有限。”
医生看着义勇瞬间苍白的脸，自己泉绪下意识抚上心口流露出不安神色的样子，叹了口气。临走时，他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递给了义勇，看来是早有准备。
“这是我的私人建议，有家新开的私立妇产医院，规模不大，不过据说里面的医生都是从西洋留学回来，或者有在其他医院多年经验的专家，设备也比我们这里齐全得多。他们对于处理像夫人这样有基础疾病的高危妊娠经验可能更丰富。”
他指了指字条上的地址，劝告道。
“您不妨带尊夫人去那里做一次全面的检查，他们能有更先进的监测手段，或者有更安全有效的孕期管理方案。当然，医院的检查需要高昂的费用……”
医生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清楚。泉绪日益堪忧的身体状况面前，钱是最不需要考虑的问题。义勇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握着唯一的救命稻草。纸上的地址和医院名称墨迹清晰，却重若千钧。
义勇送走医生后回到和室，泉绪靠坐在被褥上，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眼神有些空茫，显然也被医生的诊断搅乱了心神。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将那张字条小心地放在她手边。
“泉绪，我们去这里看看。”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泉绪的目光落在字条上，又抬起眼看义勇。她看到他眼中不容错辩的决断，以及深藏其下的忧虑。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恐怕到了需要专业帮助的时候了。
她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的天光正好，但是两人心中却蒙上了阴云。原本只是静养和守护的宅邸生活，即将被打破。
神崎葵刚刚在厨房忙完，端着精心准备的清淡午餐走进部屋时立刻察觉到了屋内凝重的气氛。泉绪坐在餐桌前，脸色比早晨时苍白了许多，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义勇坐在她身旁，虽然依旧沉默，但是周身的气息比平日更加沉肃。
“泉绪小姐，您的午饭好了。”
小葵将托盘轻轻放下，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小心翼翼地问道。
“医生说了什么吗？情况不好吗？”
泉绪勉强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和一丝无奈。她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小葵坐下。
“小葵，医生刚才检查说我可能得了妊娠期高血压心脏病。”
泉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
“最近胸闷喘不上气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小腿和脚踝的水肿加重也是其中的并发症。”
小葵闻言，脸色唰地白了。她猛地抓住泉绪的手，指尖冰凉。
“妊娠期高血压？心脏病？”
她在蝶屋多年虽然没怎么和孕妇接触过，但是也能想象到这种并发症对于孕妇来说绝对极其凶险，尤其发生在泉绪这样本就心脏孱弱的人身上更是雪上加霜。巨大的震惊和后怕之后，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淹没了她。
“泉绪小姐！对不起！我天天在您身边，竟然没早点发现您不舒服！我太粗心了！我要是早点察觉，早点告诉富冈先生去请医生，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小葵的声音带着哽咽，她跪坐在泉绪对面。
“小葵，不是你的错。”
泉绪反握住她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打断她的自责，语气温和却坚定。
“医生说的这些并发症也是最近才明显起来，我自己都没太当回事。这当然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太多了。”
她顿了顿，看着小葵盈满泪水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量一些。
“小葵，不要担心。医生说孩子们都很好，至于我的情况，我们决定过几天去一趟日本桥。”
“日本桥？日本桥是什么地方啊？”
小葵愕然抬头，盈满泪水的双眼抬头望着泉绪。
“嗯，我们去日本桥找更专业的医生，做更详细的检查，肯定会有办法。”
沉默许久的义勇此时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确定性。义勇的话简短，却奇异地驱散了小葵心中一部分慌乱。她看看义勇沉静却坚定的侧脸，又看看泉绪努力维持镇定的模样。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的湿意后重新挺直背脊。
“我明白了，泉绪小姐您一定要好好休息！按时吃饭！我会更仔细地留意您的情况！富冈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一定告诉我！”
小葵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她将餐盘又往泉绪那边推了推，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不过眼底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泉绪小姐先吃午饭吧，身体要紧。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才能好好去看医生。”
泉绪看着小葵迅速调整好的状态，心中温暖。她点了点头，拿起筷子。虽然胃口因心事和身体不适而欠佳，但是她知道，为了两个孩子，也为了义勇和身边关心自己的人担心，她必须保重自己。
义勇也端起了自己的那碗，部屋的气氛依然沉重，却不再是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