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花火终有尽时，最后一朵巨大的八重菊在夜空中缓缓消散，留下一缕青烟融进黑色的天幕。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人群满足的喟叹和散场的脚步声。河堤上的灯火依旧通明，却已不复方才的梦幻璀璨。
富冈义勇低头看着怀中的泉绪，她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仿佛还映着刚才烟花的余烬。这是义勇第一次完整地观看花火大会，那些瞬间点亮夜空的绚丽图案固然美丽壮观，不过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盛大却遥远的奇观。他的情绪始终是沉静的，比起火花本身，怀中之人因喜悦而微微发烫的体温、惊叹时睁大的眼眸、以及此刻依偎着他的全然信赖更能牵动他的心弦。
“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义勇低声问，左臂依然环着她的肩。
“嗯，我们走。”
泉绪点点头，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主动牵起他的手。
两人随着散场的人流慢慢往回走，街道依旧热闹，许多看完花火的人并不急着回家，还在摊贩前流连，或三三两两地说笑着。空气中食物的香气与淡淡的硝烟味混合，是属于祭典夜晚特有的气息。
穿过热闹的摊贩，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义勇忽然想起泉绪傍晚时说的话，开口问道。
“泉绪，明天到底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泉绪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柔和的光晕洒在她脸上，让她的笑容显得格外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怀念。
“你不记得了，明天是你的生日啊。”
她轻声说，语气里只有满满的怜惜。
生日对他而言已经是个太过遥远和模糊的概念了，他怔住了，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推开，画面清晰起来的。茑子还活着的时候，每年生日姐姐总会想方设法带他去镇上最好的餐馆，点上一桌他爱吃的菜。家里不富裕，姐姐年龄也不大但是从不吝啬，她总是笑着说。
“义勇又长大一岁了，当然要好好庆祝！”
她还会带他去玩具店，让他选一样自己喜欢的礼物。木刀、弹弓、汽车模型或是当时流行的那些礼物，曾是他童年为数不多闪着光的宝贝。
后来，泉绪被姐姐带回了家后，他的生日便又多了一个人陪伴。泉绪会笨拙地帮忙布置，会学着姐姐的样子为他准备小小的惊喜，虽然那时他们都还小，但是那份温暖是实实在在的。
义勇十一岁生日过后没多久，姐姐就被鬼杀死了。
再后来，他们加入了鬼杀队。在随时可能面对死亡、日夜与恶鬼厮杀的这些年，他生日早已被自己遗忘。年岁的增长只意味着战斗经验的积累和责任的加重，再无庆祝的理由和心情。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会有人记得。而且记得如此清楚，如此郑重其事地准备。
一股酸涩又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他的喉咙，冲击着他的眼眶。他垂下视线，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久久没有言语。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祭典残余的一丝喧闹，却更衬出此刻两人之间沉默的、饱含情感的静谧。
泉绪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心中了然。她没有催促，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理解与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义勇才抬起头，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看向泉绪，声音有些低哑。
“泉绪……你还记得……”
这不是疑问，而是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慨与深深动容的陈述。
“当然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泉绪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带着笑意。她往前一步，仰头看着他。
“虽然以前在队里没办法好好过，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义勇，鬼被消灭了，我们也有家了。明天，我们好好为你庆祝一次生日吧，就像这里大部分家庭一样。”
义勇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与温暖，那股哽在胸口的情绪终于缓缓化开，变成饱含感激与幸福的暖意，充盈四肢百骸。他伸出左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感受到她肌肤的微凉。
“嗯……”
他低声应道，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一个音节。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牵着手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祭典的热闹渐渐远去，前方点心店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夜色中指引着归途。
这一夜，义勇久违地梦见了姐姐茑子，梦见了童年那个被爱意包围的生日。明日醒来身侧是泉绪安稳的呼吸，这天将是他时隔多年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日。
花火大会的绚烂已经落幕，不过生命中另一份更持久的光，正在这个被爱意唤醒的生日前夕，静静地酝酿。
次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义勇便醒了。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兴奋感在他心底轻轻鼓动，熟悉的像回到了童年，这让他无法再次沉入睡眠。他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这份陌生又令人期待的悸动，这个属于自己的日子。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泉绪，她依旧沉睡着，呼吸均匀悠长，脸颊枕着散开的棕发，眉眼舒展，显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恬静。昨晚看完花火大会回来两人又聊了许久，想必是累了。义勇没有打扰她，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熟睡的容颜，从弯弯的眉到翕动的睫，再到微微翘起的唇角。这份清晨的宁静与身边人的安然，本身就是一份极好的生日礼物。
“义勇，睡得还好吗？”
泉绪醒来后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眨了眨，随即对上义勇专注的视线。
“嗯，不过我昨晚梦见姐姐了。”
义勇低声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分享。
“茑子姐姐一定也记得你的生日，她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开心的。”
泉绪的笑容更深了些，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
这句话熨帖了义勇心中因梦境而泛起的怅惘，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情动似乎理所当然。
“该准备你的生日大餐了！”
泉绪神采奕奕地起身，利落地换好衣服洗漱。
义勇跟着下楼，本以为今天店铺会继续挂着休息中的牌子，却见泉绪径直走进了厨房，系上了她那条绣着小花的围裙。
“今天，营业吗？”
他有些疑惑地问。
“当然不营业啦！”
她回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今天可是专属于你的日子！今天的任务就是给你做一个最棒的生日蛋糕，还有一顿丰盛的烛光晚餐！”
她说着，已经开始熟练地称量面粉和砂糖，分离着蛋清蛋黄。义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为他的生日如此忙碌准备的背影，清晨醒来的悸动感，化为了更具体、更饱满的温暖充盈胸腔。
泉绪将准备好的面糊温柔地翻拌融合，变成了光滑蓬松的蛋糕糊。她将面糊倒入圆形的模具中，轻轻震出气泡，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已经预热好的烤箱。
“义勇，拜托你盯着烤箱，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左右。火候很重要，千万不能烤焦了。”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估算着时间。
“嗯，没问题。”
义勇郑重地点了点头，搬了张凳子，直接坐在了烤箱前，像个最忠诚的卫兵，紧紧盯着玻璃门内逐渐膨胀、颜色由浅变金黄的面糊。空气中开始弥漫出诱人的甜香。泉绪趁此机会去了附近的鲜奶店，买回了最新鲜的浓稠奶油和一些应季水果。
泉绪提着东西回来时正好听到烤箱计时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义勇立刻站起身，戴上厚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烤盘取出。果然是个完美的蛋糕胚，表面金黄平整没有一丝开裂，散发出令人愉悦的烘焙香气。
她将蛋糕胚倒扣在网架上晾凉，接着打发奶油，砂糖融入乳脂在清脆的搅拌声中渐渐变得绵密雪白，体积膨胀。
义勇一直安静地陪在泉绪身边，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和灵巧的动作。蛋糕胚彻底冷却，泉绪将蛋糕横切成均匀的三片，每一片都涂上厚厚的奶油，铺上她特意熬制苹果酱后再叠起来，最后用抹刀将整个蛋糕表面和侧面都覆盖上光滑如雪的奶油。
最后，她用裱花袋挤出精致的奶油花纹，将洗净的草莓、芒果和奇异果切片，精心地装饰在蛋糕顶部和周围。如同艺术品的生日蛋糕就这样在泉绪的手中诞生了，奶油洁白，水果鲜艳，甜蜜的气息几乎要溢出厨房。
泉绪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然后转头看向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义勇，脸上露出灿烂而满足的笑容。
“义勇，生日快乐。”
义勇的目光从蛋糕移到她洋溢着喜悦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喜欢，他走上前，伸出左手，不是去碰蛋糕，而是轻轻握住了泉绪清洗着抹刀的手腕。他蓝色眼眸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里，有感动，有温暖，还有无比深沉的爱意。
“谢谢。”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无法错认的动容。
过往的缺席与遗憾，似乎都在此刻被悄然填补。二十二岁，距离上次庆祝生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年。漫长的时光里，他几乎忘记了被如此珍视地记挂着的感觉。义勇确信，从今往后的每一个生日，他都想和泉绪一起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