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如期而至。
清晨,丞相府的气氛便不同往日。小莲身着繁复宫装,对镜整理妆容时,指尖冰凉。镜中人眉眼沉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难以完全掩饰的凝重。左臂星痕被特制的药膏和层层衣料严密遮掩,敛息诀已悄然运转,将体内所有异常波动压制到最低。《净心琉璃咒》在心中默诵,如同一道清凉溪流,缓缓淌过紧绷的心弦。
林相爷与两位兄长皆着朝服,神色端肃。临行前,父子四人在书房最后密议片刻。
“今日宫宴,赴宴者名单已定,除皇室宗亲、一二品大员及其家眷外,还有几位近年来颇得圣眷的新贵,包括兵部侍郎孙继、京畿巡察使赵元恒等。”林景文低声道,“值得注意的是,钦天监副使周鸿也在受邀之列。他今晨托病告假的折子被驳回,宫中传旨,命他务必出席。”
“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林相爷目光锐利,“周鸿近日言行异常,那份呈报虽未明指,但已引起某些人注意。今日宫宴,对他而言,恐是鸿门宴。”
林景轩补充:“宫中暗线传来消息,登高阁附近守卫部署有微妙调整,尤其是通往观星台方向的几处要道,不仅明哨增加,暗处似乎还潜伏着一些气息晦涩不明之人,不似寻常大内高手。另外,内廷司昨日深夜,将一批贴有符封的箱笼,秘密运入了观星台下的地宫入口。”
小莲心中一凛:“祭祀之物?这么快就开始搬运了?”
“是部分核心祭品和布置阵法的材料。”林景轩点头,“据闻,陛下前夜又独自登临观星台,直至黎明方下,下来后面色灰败,但眼神却异常炽亮,近乎……疯狂。”
皇帝的状态,越发令人不安。
“莲儿,”林相爷看向女儿,目光深沉,“今日宴席,你只需谨记两点:第一,无论发生何事,不可擅离登高阁范围,更不可再如上次般冒险接近观星台区域。对方已有警觉,陷阱必已布下。第二,仔细观察席间众人,尤其是陛下、皇后、高德海、周鸿,以及任何举止有异者。你身负系统,对同源能量敏感,或能察觉我等难以发现的细微征兆。”
“女儿明白。”小莲郑重应下。
马车驶向皇城。秋阳正好,天高云淡,御街两旁银杏金黄,本该是爽朗佳节,车内的气氛却沉滞如铅。
宫门巍峨,甲士肃立。递牌、查验、入宫,一切如仪,却更添肃杀。
登高阁内,已是一派富贵升平。丝竹悠扬,珍馐罗列,宫眷命妇们衣香鬓影,低声谈笑,仿佛前几日的风波与暗流从未存在。
小莲随家人落座,位置依旧靠前。她垂眸敛息,如同最规矩的闺秀,心神却已悄然散开。敛息诀运转如意,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同时一丝极其细微的星力感知,如同无形的触丝,在《净心琉璃咒》的护持下,谨慎地探向四周。
首先是上首的帝后。皇帝今日似乎精神尚可,甚至偶尔与近臣谈笑几句,但小莲能“感觉”到,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隐晦的、与观星台阴冷能量同源的灰暗气息,这气息如同活物,正缓慢地侵蚀着他的生机,却又似乎被他体内某种强行凝聚的、近乎燃烧的意志暂时压制。皇后面含微笑,端庄依旧,但偶尔看向皇帝的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与恐惧。
高德海侍立在皇帝侧后方,低眉顺目,如同最忠诚的老奴。但小莲的感知触碰到他时,却感到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邪异感,比之上次在冷宫石室外交手时,更加凝实、更加深邃。他体内的“蚀心印”显然已被更深层地激发,或者说……他与那邪异力量的结合,更紧密了。当他目光偶尔扫过席间时,那眼神冰冷空洞,仿佛不带任何人类情感。
周鸿坐在靠后的位置,面色苍白,身形僵硬,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极力掩饰,但眼底的惊惶与挣扎几乎要满溢出来。小莲的感知在他身上停留稍久,立刻感到他怀中某物散发出微弱却清晰的邪异波动——正是那块“赤星石”!他竟然还带在身上!或许是不敢放在别处,或许是心存最后一丝扭曲的希望?但无论如何,带着这东西入宫,如同抱薪赴火。
此外,席间还有几处气息令小莲心生警惕。一位坐在亲王席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后知是康郡王),气息平和,但小莲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极其淡薄、却与高德海同源的晦涩波动,藏得极深。另一位是新任京畿巡察使赵元恒,看似英武豪爽,与同僚推杯换盏,但他体内气血运行的方式隐隐透着诡异,心跳频率异于常人,似乎修炼过某种邪门功法。
“系统,”小莲在心中默问,“能否扫描记录席间所有带有‘同源异质能量场’标记的目标?”
“正在扫描……受当前环境能量干扰及宿主敛息状态限制,扫描精度降低。已标记高浓度目标:高德海。已标记中浓度目标:周鸿(携带外源污染物)、康郡王(隐藏)、赵元恒(功法疑似关联)。检测到低浓度弥散性能量场,覆盖整个登高阁区域,源头方向:观星台。该能量场具有缓慢侵蚀与情绪放大效应,建议宿主维持净心咒运转。”
整个登高阁都被那邪异能量场笼罩了?虽然稀薄,却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所有人!难怪她觉得今日席间某些人的情绪略显亢奋或浮躁。
宴至半酣,按照旧例,帝后移驾阁内暖阁稍歇,命众人可于御花园指定区域自由赏玩片刻。
机会来了——也是危机开始的信号。
众人起身,三三两两散去。小莲随着几位相熟女眷步下假山,融入秋色之中。她看似赏花,实则心神紧绷,留意着周鸿的动向。
只见周鸿魂不守舍,独自一人朝着人少僻静的荷塘方向走去,那里靠近御花园东北角,虽非直通往观星台,但已是普通人能靠近的极限。
小莲正犹豫是否要设法靠近观察,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佯装不经意地转头,正对上不远处怀王世子萧景澜平静的视线。萧景澜与云裳郡主并肩而行,似在赏菊,目光与小莲一触即分,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是警告她不要妄动?小莲心中一凛,按捺住脚步。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啊——!”一声凄厉短促的惊叫,从荷塘方向传来!是周鸿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虽然微弱、却令人极度不适的邪异能量波动,伴随着暗红色的微光,从荷塘边假山石后一闪而逝!
席间众人皆被惊动,纷纷侧目。侍卫立刻朝那边赶去。
小莲心脏狂跳。周鸿出事了!是那“赤星石”爆发?还是有人趁机下手?
她借着人群骚动,悄然后退几步,再次隐入一丛茂密的丹桂之后。敛息诀运转到极致,目光紧紧盯着荷塘方向。
只见两名侍卫搀扶着面无人色、几乎瘫软的周鸿从假山后走出。周鸿官袍胸前一片焦黑,似被火烧,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灰色布包,布包边缘已被烧穿,露出里面暗红色、仍在微微蠕动的“石头”。那石头正散发着不祥的红光,邪气四溢!
“邪物!周大人身上有邪物!”一名侍卫惊呼。
周围女眷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几位官员也面色大变。
高德海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场中,他步履平稳,走到周鸿面前,目光落在那“赤星石”上,脸上毫无波澜,声音却带着惯有的恭谨与一丝冰冷:“周大人,此乃何物?何以携带此等不祥之物入宫惊驾?”
周鸿嘴唇哆嗦,眼神涣散,仿佛吓傻了,又仿佛被那石头影响了神智,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高公公,此物邪气惊人,恐伤及周大人与宫眷,不如先交由杂家处置?”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只见皇帝身边另一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宦官越众而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淳,与高德海向来不甚和睦。
高德海眼皮微抬:“曹公公说的是。此等秽物,确需妥善处理。”他伸手,竟直接向那仍在散发邪光的“赤星石”抓去!
曹淳眼神一闪,也同时出手!
两只枯瘦的手掌在空中几乎同时触碰到那暗红石头!
“嗤——!”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暗红光芒猛地一涨!高德海与曹淳同时闷哼一声,触电般缩回手!两人掌心皆冒起一缕黑烟,皮肉焦黑,显然都吃了暗亏!
但那“赤星石”受此一激,邪光反而更加炽烈,周鸿惨叫一声,再也拿不住,布包脱手落地!
石头滚落在地,暗红光芒吞吐不定,隐隐发出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嘶鸣,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
“护驾!保护娘娘和各位贵人!”侍卫统领大喝,众侍卫立刻将帝后及女眷们护在中间,刀剑出鞘,对准那邪石,却无人敢轻易上前。
场面一时混乱。
小莲在暗处看得分明。高德海和曹淳刚才那一碰,绝非简单的争夺!两人掌心接触到石头时,小莲清晰地感觉到,有两股性质略有不同、却都与邪石同源的能量,瞬间注入石中!那石头邪光暴涨,并非自发,而是被这两股力量“催发”了!
高德海自不必说,曹淳竟然也……难道这司礼监掌印,也与那神秘组织有牵连?还是说,宫内势力盘根错节,各有图谋,甚至在这邪祭之事上,也存在分歧或竞争?
皇帝此时已被侍卫护着退到稍远处,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作祟的邪石,眼中除了惊怒,竟还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皇后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面色苍白。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响起:
“陛下,皇后娘娘,此物似受阴邪之气与活人生气共同激发,躁动不已。寻常刀兵恐难克制,反而可能助长其凶性。臣请以符箓镇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怀王世子萧景澜越众而出,神色从容。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叠明黄色的符纸,符纸上朱砂绘制的纹路隐隐流动着纯正的金色光华。
皇帝目光一凝:“景澜?你有把握?”
“臣愿一试。”萧景澜躬身。
皇帝沉吟一瞬,微微颔首。
萧景澜上前几步,并未过于靠近那邪石,而是手腕一抖,数张符纸激射而出,并非射向石头,而是分落于邪石周围数个方位,形成一个简单的困阵。符纸落地即燃,化作数道金光,如同锁链般交织,将暗红邪光暂时压制在一定范围内,那嘶鸣声也减弱了些许。
“世子好手段!”曹淳阴恻恻地赞了一句,眼神闪烁。
高德海则面无表情,只是默默退后半步,将受伤的手掌隐入袖中。
萧景澜朗声道:“此物邪性已显,留之必为祸患。需以纯阳烈火辅以净心咒文,于特定时辰焚化。臣请旨,将此物暂封于钦天监‘镇邪井’内看管,待明日午时阳气最盛时处置。”
钦天监的“镇邪井”是前朝所留,据说有镇压邪祟之效,但多年未用。皇帝闻言,看向钦天监正使(今日抱病未至)的副手,那位副使连忙躬身:“镇邪井确可暂时封存此类邪物,但需……需周副使以自身官印为引,配合咒文,方能开启封印。”说着,他看向瘫软在地的周鸿。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周鸿身上。
周鸿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挣扎着爬起来,脸色灰败,看了看地上被金光压制的邪石,又看了看皇帝和高德海、曹淳等人,最后目光与不远处的萧景澜平静的眼神一触。
他猛地一咬牙,嘶声道:“臣……臣有罪!此物乃臣误信妖道所得,本欲……本欲私用,不想竟酿成此祸!臣愿以官印为引,配合世子,将此邪物封入镇邪井!”
他这是……主动揽罪,同时接受了萧景澜的安排。是急中生智?还是终于下定决心,选择站队?
皇帝深深看了周鸿一眼,又看了看萧景澜,片刻后,缓缓道:“准奏。周鸿失仪持邪,惊扰宫闱,着即革去钦天监副使之职,暂留原衙待参!此邪物交由怀王世子萧景澜会同钦天监,按律处置!高德海、曹淳护驾不力,各罚俸半年!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重处!”
一场风波,看似被暂时压下。邪石被萧景澜以特制玉盒收起,周鸿被两名侍卫“扶”了下去。帝后起驾回宫,宫宴草草收场。
小莲随着家人默默退出御花园,登上回府的马车。直到车轮滚动,远离宫门,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今日宫宴,凶险远超预期。周鸿成了弃子,但也因此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威胁。萧景澜出手,既压制了邪石,也间接保护了周鸿,更是在皇帝和众人面前,展现了怀王府的力量和立场。高德海与曹淳的暗中较量,暴露出宫内势力并非铁板一块。而皇帝那复杂难明的态度……
但这一切,都只是序幕。
“系统,”小莲在心中问,“今日那邪石爆发,可有关联任务线索?”
“任务‘石室之门’线索更新:检测到关键祭品‘邪煞核心’(赤星石)已现身,并已被标记。该物品与观星台核心能量场存在直接联系。‘血祭通幽’仪式前置条件满足度提升至65%。警告:仪式启动最终时限可能提前。剩余安全时间估算:48至72小时。”
48到72小时?只剩两到三天了?!
小莲心头一紧。难怪对方今日不惜在宫宴上让周鸿和邪石暴露,这不仅是清除不安定因素,更可能是为了加速仪式的进程!周鸿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被选定的“祭品”之一,而那“赤星石”,则是用来激发他,或者以他为媒介,连接更大祭坛的“引信”!
“父亲,大哥,二哥,”小莲抬起头,眼中光芒锐利,“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立刻行动。”
马车内,林相爷与林景文、景轩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此刻,狂风已起,暴雨将至。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