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郡主的邀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小莲沉静应下。几位与安平郡主交好、或存心看热闹的贵女也随之起身,一行人由一位引路宫女领着,离开澄瑞亭热闹的中心,沿着蜿蜒的石径,向御花园东北方向的“揽星坡”走去。
越往东北走,环境越是清幽。高大的乔木枝叶渐密,阳光被过滤成斑驳的光影,洒在青石板上。嬉笑喧闹声被远远抛在身后,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一丝秋日的凉意。鸟鸣啾啾,更衬得此处寂静。
小莲跟在队伍稍后位置,看似欣赏沿途景致,实则全身心都在感应。左臂印记的悸动随着脚步前进越来越清晰,那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靠近了某种能量场的牵引与共鸣。脑海中的邪念依旧沉寂,但她的精神感知却变得异常敏锐,能模糊地感觉到周围环境中,除了自然草木的清新气息,还混杂着一丝极其隐晦、仿佛与皇宫整体威压融为一体的、非自然的“凝滞”感。
这不是赤焰谷那种扑面而来的邪气,更像是某种被精细控制、融入地脉或建筑的庞大力量体系的末梢余韵。而更深处……在她感知的极限边缘,似乎有更加幽邃、更加冰冷的东西盘踞着,与这皇宫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林三姑娘似乎对这片园景很有兴趣?”安平郡主放慢脚步,与小莲并肩而行,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还是说……觉得此处比澄瑞亭那边更‘自在’?”
小莲收回远眺的目光,微微垂眸:“御花园处处景致皆佳,此处幽静,别有风味。郡主带路,臣女自然要好好领略。”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安平郡主碰了个软钉子,轻哼一声,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豁然开朗。一处平缓的山坡出现在眼前,坡上植满金菊与各色秋海棠,花开正盛,绚烂夺目。坡顶建有一座八角凉亭,亭额上书“揽星”二字,笔力遒劲。站在坡顶,视野极佳,不仅可俯瞰大半御花园秋色,更能遥遥望见远处宫墙之外,京城鳞次栉比的屋宇与更远处天际线的轮廓。
然而,小莲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揽星坡正北方向,一座更高、更显孤峭的建筑物所吸引。
那是一座由灰白色巨石垒砌而成的高台,目测有近十丈,造型古朴厚重,台基呈方形,向上逐级收分,顶端似乎设有平台与仪轨。高台周围林木稀疏,更显其巍然独立。此刻正值午后,阳光照耀下,高台石面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与周围秋日暖色形成鲜明对比。
观星台。
无需任何人介绍,小莲心中便已确定。左臂印记的悸动,在她望向那高台的瞬间,达到了一个小高峰!那并非面对邪气时的刺骨冰寒或灼热渴望,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幽微的感受——仿佛一滴水珠落入深潭,既感到潭水的包容与同源牵引,又本能地察觉到深潭之下潜藏的、未知的黑暗与压力。
她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类似星力但更加古老浩瀚的无形波动,正以观星台为中心,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向四周扩散,与皇宫上方的天空,乃至更渺远的星辰,隐隐呼应。
“那就是钦天监的观星台。”安平郡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探究,“林三姑娘似乎对它很感兴趣?也是,寻常闺阁女子,怕是难得如此近观此等国之重器。”
小莲迅速收敛心神,将目光从观星台移开,投向坡下花海,语气如常:“确是第一次见,看起来很是雄伟。只是不知,这般高台,钦天监的大人们是如何上下观测的?”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无关紧要的细节,避免过多表露对观星台本身的关注。
“自有阶梯与内部通道,岂是我等女子能窥探的?”安平郡主笑道,“不过嘛,最近这观星台附近,听说夜里常有奇光隐现,钦天监的人也往来格外频繁。皇伯父(指皇帝)似乎也极为重视,前几日还亲自登台问天呢。外面那些关于星象的流言……或许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她再次将话题扯回“星象流言”,并暗示皇帝也关注此事,无形中将小莲与这“国之重器”和“天象异动”联系起来,用心险恶。
周围几位贵女闻言,看向小莲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惊疑和疏离。
小莲心中暗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担忧:“竟有此事?那钦天监可曾卜算出什么?陛下龙体可还安好?边事可还顺遂?”她巧妙地将话题重心转移到对皇帝和国事的关心上,避开了自身。
安平郡主一滞,她总不能说皇帝身体不好或边事不顺,只得含糊道:“天机玄妙,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天佑。”
小莲适时地露出“放下心来”的表情,不再追问,转而真心实意地赞叹起坡上的菊花品种,与旁边一位看起来较为腼腆、未曾参与刁难的侍郎之女交谈起来,将安平郡主晾在了一边。
安平郡主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不好发作。她原本想借观星台和流言进一步施压试探,甚至期待小莲露出惊慌失措或急于辩解的马脚,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沉得住气,应对圆滑,反而让她自己有些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石径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穿靛蓝色宦官服饰、面容白净、眼神精明的中年太监,带着两名小黄门快步走来。
那太监目光一扫,落在小莲身上,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奴婢内侍省少监高德海,奉皇后娘娘口谕,请林三小姐移步一叙。”
皇后又要单独见她?小莲心中警铃再起。安平郡主等人也是一愣,神色各异。
“高公公,不知娘娘召见,所为何事?”小莲谨慎地问。
高德海笑容不变:“娘娘只是说,与三小姐颇为投缘,想再单独说说话儿,问问相爷和夫人安好。三小姐放心,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芷兰苑’,清净雅致,不会耽误太久。”
话说到这份上,无法推脱。小莲看了一眼林嬷嬷,林嬷嬷微微点头,表示会在此等候,若有变故会立刻设法通知相爷。
“有劳公公带路。”小莲对高德海道,又向安平郡主等人微微颔首示意,便跟着高德海离开了揽星坡。
离开花海与人群,周遭再次安静下来。高德海在前引路,脚步轻快平稳,穿过几道月亮门和回廊,所走路径愈发偏僻,但仍在御花园范围内。芷兰苑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落,以种植芷草兰花闻名,此时院门虚掩,寂静无声。
“娘娘就在里面等候,三小姐请。”高德海在院门前停下,躬身示意。
小莲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内果然遍植兰芷,秋兰犹有晚花,幽香袭人。院落不大,布置简洁,只有一座小小的敞轩。然而,敞轩内空无一人。
小莲心中一沉,正要回头询问高德海,却见院门已被轻轻带上,高德海并未跟进来。
中计了?她立刻转身去拉院门,却发现门已从外闩上!
“高公公?皇后娘娘?”她扬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无人应答。
这不是皇后的旨意!是谁假传懿旨?安平郡主?还是其他什么人?目的是什么?将她困在这里?还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打量四周。院墙不高,但光滑难以攀爬。敞轩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桌上放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她走近查看,茶水尚温,似乎不久前才有人用过。
左臂的印记,在这封闭寂静的环境中,悸动感反而减弱了,但另一种模糊的、仿佛被窥视的感觉隐隐升起。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院墙、屋脊、树木……
没有异常。
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
她走到敞轩边缘,试图寻找其他出口或可以借力的地方。就在她靠近一丛茂密的金边兰草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地下传来。
小莲还未来得及反应,脚下那块石板突然向下翻转!她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重,向下坠去!
预料中的摔落并未发生。下方并非深坑,而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倾斜向下的光滑石道!她顺着石道急速滑落,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这滑道并不长,约莫两三息后,她跌落在了一堆松软干燥的稻草上。
眼前有了微弱的光源。她撑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不大的石室之中。石室四壁光滑,只有正前方有一扇紧闭的石门。光源来自石室顶部镶嵌的几颗发出柔和白光的珠子,似为夜明珠。
石室中空无一物,除了她跌落的稻草堆,就只有石门旁的石壁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古体字。小莲凑近辨认,心脏猛地一缩——
“星枢之引,心灯为钥。血祭通幽,门户自开。”
十六个字,笔划古朴深峻,仿佛用利器深深凿刻,历经岁月,却依然清晰,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星枢?是指观星台吗?心灯为钥……果然是冲着她(钥匙)来的!血祭通幽……门户自开……这“门户”,指的是什么?联想起赤焰谷和系统提示中的“裂缝”、“通道”……小莲遍体生寒。
这绝不是偶然!这个隐秘的石室,这句刻在深宫地下的谶言,分明是有人故意引她前来“看”的!是为了警告?震慑?还是……某种仪式的前置步骤?
她扑到石门前用力推拉,石门纹丝不动。她又检查石室其他墙壁和地面,没有任何明显的机关或缝隙。
被困住了。
就在她心念急转,思考脱身之策时,左臂的印记,忽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的灼烫感!仿佛被烙铁印上!紧接着,一直沉寂的“吃瓜系统”,在她脑海中发出尖锐的、断断续续的警报:
【警…告…!侦…测…到…强…烈…同…源…能…量…场…共…振…!】
【目…标…:石…门…后…方…!】
【能…级…判…定:…极…高…危…险…!…涉…及…世…界…壁…垒…脆…弱…点…!】
【建…议:…立…即…远…离…!…或……启…动…紧…急…防…护…(…能…量…不…足…,…无…法…启…动…)…】
世界壁垒脆弱点?!同源能量场共振?!
小莲骇然望向那扇紧闭的石门。门后到底是什么?与她的星痕,与那“心灯”,与所谓的“门户”,究竟有什么关联?
剧烈的灼痛和系统的警报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而更让她恐惧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左臂印记中纠缠的邪气,在这强烈的同源能量场刺激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活跃、躁动,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喜悦”,仿佛游子归乡,仿佛铁屑遇磁!
不行!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否则不等门外的人做什么,她自己体内的邪气就可能率先失控!
她咬紧牙关,拼命催动《静心凝神篇》的心法,试图稳住心神,压制邪气。同时,目光焦急地扫视石室,寻找任何可能的生机。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石室顶部的几颗夜明珠上。其中一颗珠子的光芒,似乎比其他的要微弱一丝,而且位置……正对着她刚才滑落下来的那个滑道出口的斜上方?
滑道出口在石室顶部一侧,此刻已经封闭,但痕迹依稀可辨。
也许……那微弱的光芒,并非珠子本身的问题,而是因为那里石壁较薄,或者……有缝隙?
她不顾左臂剧痛和邪气翻腾,奋力爬回稻草堆,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颗珠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壁和温润的珠体,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那颗珠子被她按得向内凹陷了寸许!
紧接着,石室一侧的墙壁,无声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一股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是出口!
小莲大喜,立刻侧身挤入缝隙。缝隙后面是一条极其狭窄、陡峭向上的天然石隙,隐约能看到上方透下的、极其微弱的天光。
她毫不犹豫,手脚并用,沿着石隙向上攀爬。粗糙的石壁刮擦着她的皮肤和衣衫,左臂的灼痛和邪气的躁动让她几次险些脱手滑落,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爬出去!离开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力气将尽时,终于爬到了石隙顶端。拨开掩盖洞口的茂密藤蔓和枯草,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发现自己身处御花园一处极为偏僻的假山石林深处,四周怪石嶙峋,林木掩映,距离芷兰苑和揽星坡都有一段距离。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宫殿屋脊镀上一层金边。
她瘫坐在洞口,剧烈喘息,冷汗早已浸透衣衫。左臂的灼痛在离开那石室后逐渐减弱,但邪气的躁动尚未完全平息,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声也变成了低低的嗡鸣。
差一点……就差一点……
她回望那幽深的石隙洞口,又抬头望向暮色中观星台冷硬的轮廓,心中后怕与寒意交织。
深宫之中,果然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和致命的陷阱。有人不仅知道她的特殊,更似乎对“星枢”、“心灯”、“门户”之事了如指掌,甚至能利用皇宫的隐秘机关来设计她。
是皇后吗?还是隐藏在皇后身后的人?靖王?还是那个一直未曾露面的神秘组织?
今日之事,绝非结束。她被动地窥见了一角真相,却也彻底暴露在某些存在的视线之下。
必须尽快将今日所见告知父兄和怀王府!那石室,那谶言,还有门后那令人心悸的能量场……都是极其重要的线索!
她挣扎着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御花园外围、可能有宫人往来的地方走去。必须尽快找到林嬷嬷,离开皇宫!
然而,她刚走出假山石林,踏入一条相对开阔的小径,前方拐角处,便闪出了两个人影。
正是去而复返的太监高德海,和他身后一名面色冷峻、手按腰刀的内廷侍卫。
高德海脸上已无半分之前的恭顺笑容,目光冰冷地打量着小莲狼狈的模样,声音尖细:“三小姐真是让奴婢好找。皇后娘娘还在芷兰苑等候,您怎么跑到这荒僻之地来了?还弄得如此……不成体统。”
他身后的侍卫上前一步,隐隐封住了小莲的退路。
小莲的心,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