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秋宴？”
小莲听到皇后指名要她赴宴，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这绝非寻常闺阁聚会。她刚刚从赤焰谷险地归来，身负邪气，流言缠身，皇后此举意欲何为？是试探，是审视，还是……另有所图？
林景文见她神色变幻，低声道：“父亲在书房等我们。此事来得突然，恐非佳兆。”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凝重的气氛。林相爷端坐书案后，神色疲惫而严肃。除了小莲和林景文，林景轩也匆匆赶到，面色铁青。
“消息确切，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大太监亲自来传的口谕。”林相爷沉声道，“指明要莲儿赴宴。理由是……莲儿近日受惊，娘娘怜惜，特设秋宴，邀各家适龄贵女同乐，为莲儿压惊散心，也顺便看看各家女儿风仪。”
这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却更显刻意。一个刚刚卷入“擅启边衅”争议、又身陷“妖星”流言的官员之女，皇后非但不避嫌，反而如此高调“怜惜”，本身就是一个强烈信号。
“这是要将小妹架在火上烤！”林景轩怒道，“那些赴宴的贵女，哪个不是人精？背后家族立场各异。小妹一去，必成众矢之的，冷嘲热讽都是轻的。更别说靖王府、还有其他可能对我们不利的人……”
“这是阳谋。”林景文冷静分析，“娘娘亲自下谕，无法推脱。推脱，便是抗旨不尊，更是心虚。去，则必然面临各种局面。我怀疑，此次宴会，本身就是某些人推动的结果，目的就是要在公开场合，进一步坐实或试探某些事情。”
林相爷点头：“景文所言甚是。皇后娘娘近年来深居简出，很少主动举办此类宴会。此次突然下旨，且特意点明莲儿，必有缘故。陛下那边，对此事未置一词，态度暧昧。”他看向小莲，“莲儿，你身体可能支撑？”
小莲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因紧张而隐隐传来的刺痛，以及脑海中因“皇宫”、“宴会”等词汇而微微躁动的邪念。“女儿身体已无大碍，秦太医的汤药很有效。皇后娘娘有旨，女儿自当遵从。”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亮，“父亲，大哥，二哥，此次宴会，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机会？”林景轩不解。
“我们一直在明处被人算计，被动应对。”小莲缓缓道，“既然他们想让女儿去，女儿就去。正好可以亲眼看看，这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哪些人在暗中窥伺，甚至……或许能接触到一些我们之前无法触及的信息。”她没有直接说出观星台和系统任务，但意有所指。
林景文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头微蹙：“太冒险了。宫中规矩森严，耳目众多，你如今状态特殊，稍有不慎……”
“女儿会小心的。”小莲语气坚定，“邪气之事，女儿已有些初步应对之法，只要不靠近特定刺激源头，当可暂时压制。至于言行举止，女儿自会谨守本分，不多言，不多看，静观其变。”
林相爷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几日不见，女儿眼中少了几分过去的娇憨懵懂，多了几分沉静与坚韧，甚至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若非局势所迫，谁愿自家女儿涉足险地？
“既然你意已决，为父不再阻拦。”林相爷最终道，“但有几件事，你必须牢记。第一，宴上无论听到什么，见到什么，保持镇定，不可失态，更不可与人争执。第二，不要单独行动，务必跟随女官，与其他贵女待在一处。第三，若察觉任何危险或不对，立刻设法告知随你入宫的林嬷嬷（相府特意安排的一位曾在宫中伺候过的老嬷嬷），或直接请求面见皇后告退，为父自有后手接应。”
“女儿记住了。”小莲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时间，相府上下为小莲的首次正式宫廷亮相忙碌起来。衣饰要端庄而不逾制，妆容要得体而不妖艳，礼仪要反复演练，确保万无一失。大夫人亲自把关，心疼之余，也细细叮嘱宫中种种忌讳和人情往来。林景文则利用自己的渠道，尽可能搜集明日可能赴宴的贵女名单及其家族背景、近期动向，让小妹心中有数。林景轩则加强了相府内外的警戒，并设法与怀王府通了消息。
小莲自己，则抓紧一切时间调息。她按时服用秦太医加重了分量的“清心正源汤”，配合金针，努力疏导邪气。同时，她加倍用心研习《静心凝神篇》，试图在脑海中构建更稳固的精神防线，抵御邪念侵袭。她还尝试更精细地控制那缕微弱的、混杂的星力，虽然进展缓慢，但至少对力量的感知和控制力有了一丝提升。
夜幕降临，小莲却毫无睡意。她换上一身素雅的鹅黄色家常衣裙，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夜空。秋夜星空澄澈，繁星点点，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皇宫东北方向。
观星台……就在那里。明日，她将踏入那座深宫。能否有机会靠近那里？又会发现什么？
左臂的印记在夜色中微微发凉，脑海中邪念沉寂，但一种奇异的、仿佛命运牵引般的悸动，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小莲早早起身，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大夫人亲自为她挑选了一套天水碧的云锦宫装，款式简洁大方，只在衣襟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既符合她未出阁千金的身份，又不失雅致。长发绾成端庄的垂鬟分肖髻，簪一支点翠蝴蝶步摇并两朵小巧的珍珠珠花，耳坠亦是同色珍珠，整个人看起来清新淡雅，气度沉静。
看着镜中与往日娇憨模样迥然不同的自己，小莲深吸一口气，将纷杂的思绪压下。今日，她不是那个只想着吃瓜回家的穿越女，而是丞相府的三小姐林清莲，即将踏入风暴眼的棋子，也是……试图看清棋局的执子之人。
相府正门，马车早已备好。林相爷和大夫人亲自送到门口，千般叮嘱，万般不舍。林景文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随机应变，安全第一。”林景轩则重重说了句：“谁敢欺负你，二哥回头替你找补回来！”
带着家人的牵挂和担忧，小莲在林嬷嬷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轮滚动，驶向那座巍峨肃穆的皇城。
皇宫侧门，已有女官和内侍等候。核对身份，查验请柬，引着各府马车依次进入。宫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一种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威仪和寂静。朱墙碧瓦，飞檐斗拱，处处彰显着天家气派，却也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小莲下了马车，跟随引路女官，穿过一道道宫门，行走在宽阔平整的宫道上。偶尔能遇见其他同样盛装而来的贵女，彼此目光相接，或矜持颔首，或好奇打量，或隐含审视，或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敌意。那些窃窃私语，即使听不真切，也能感受到暗流涌动。
“那就是林家三小姐？看着倒是文静……”
“文静？听说胆子大得很呢，敢去那种邪教窝点……”
“嘘！慎言！没见皇后娘娘都特意请她来‘压惊’么？”
“呵，压惊？我看是……”
小莲眼观鼻，鼻观心，只做不见。左臂的印记在踏入宫门后，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似冷似热的状态，脑海中的邪念也异常安静，仿佛被这皇宫本身某种宏大而古老的气息所压制，又像是在……暗中窥伺，等待时机。
引路女官将她们带到御花园的“澄瑞亭”附近。此处临水而建，视野开阔，秋菊盛开，丹桂飘香，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皇后娘娘尚未驾临，各家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轻声谈笑，目光却不时瞟向入口。
小莲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更多的是复杂难明的情绪。她能感觉到几道格外锐利的视线，其中一道来自不远处被几位贵女簇拥着的一名绯衣少女。那少女容貌明艳，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矜，正是靖王的胞妹，安平郡主。
安平郡主的目光与小莲对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随即移开，与身旁人低语起来，引来一阵刻意压低却刚好能让小莲听见的轻笑。
小莲面色不变，在林嬷嬷的指引下，找了个相对僻静、靠近水边栏杆的位置坐下，安静地欣赏着湖中残荷与游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陆陆续续又有贵女到来。小莲默默观察着，将记忆中大哥给的名单与眼前人物一一对应。吏部尚书之女、兵部侍郎之妹、几位公侯家的千金……几乎囊括了京城顶级权贵圈适龄的未婚女子。这确实不像一次简单的“赏秋”，更像是一次……某种意义上的“展示”或“挑选”。
就在气氛逐渐热闹时，一声通传响起：“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贵女立刻噤声，按照礼仪垂首肃立。
环佩叮当，香风细细。在宫娥太监的簇拥下，一位身着明黄色凤纹宫装、头戴九凤珠冠的妇人缓步而来。她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保养得宜，面容端庄温和，眉宇间却蕴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正是当朝皇后。
“都平身吧。今日秋光正好，不必拘礼，都自在些。”皇后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令人放松的笑意。
众人谢恩起身。皇后在主位坐下，目光含笑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小莲身上。
“这位便是林相爷家的三姑娘吧？近前来，让本宫瞧瞧。”皇后温和地招了招手。
来了。小莲心中一凛，依言上前，敛衽行礼：“臣女林清莲，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抬起头来。”皇后道。
小莲缓缓抬头，目光恭顺地垂落。她能感觉到皇后打量她的视线，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果然是个标致齐整的孩子，气质也沉静。”皇后笑着点头，语气亲切，“听说前些日子受了惊吓，可大好了？”
“劳娘娘挂心，臣女已无大碍。”小莲恭敬回答。
“那就好。”皇后微微颔首，“少年人经些事也好，磨砺心性。你父亲为国操劳，你也当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相府门楣才是。”
这话听似关怀，实则隐含告诫。小莲连忙应“是”。
皇后又随意问了小莲几句闺中喜好、读了什么书，小莲一一谨慎作答，滴水不漏。皇后似乎颇为满意，赏了她一对翡翠镯子，便让她退下了。
这番看似平常的召见和对话，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各有解读。皇后对小莲的“格外关注”和“亲切勉励”，无疑是在众人面前给了相府一份体面，也隐隐有为其“正名”之意。但最后那句“谨言慎行”，又像是一道无形的束缚。
小莲退回原位，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加复杂。安平郡主那边，眼神明显冷了几分。
宴会正式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茶点。有乐师在远处亭中奏起清雅的丝竹之声。贵女们渐渐放松，开始相互交谈，展示才艺，或投壶，或对弈，或吟诗作对，气氛看似融洽。
小莲始终安静地待在角落，偶尔与主动前来搭话的贵女礼貌寒暄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看着，听着。她注意到，皇后虽然端坐主位，与几位年长的宗室夫人说着话，但目光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御花园更深处，东北的方向。
而那方向，正是观星台所在。
更让她在意的是，当她凝神感应时，左臂的印记会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与在府中感受到的不同的悸动。那不是对邪气的渴望或恐惧，更像是一种……共鸣？与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古老、也更加隐晦的力量产生的、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而这共鸣的源头，似乎也隐隐指向东北。
难道观星台那里，除了可能的邪术祭祀，还有其他东西？与星辰有关的东西？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安平郡主端着一杯果酿，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林三姑娘一个人坐在这里，多无趣。”安平郡主在她旁边的石凳坐下，目光扫过她腕上的翡翠镯子，“皇后娘娘真是疼爱三姑娘，这对镯子水头极好，是番邦进贡的珍品呢。”
“郡主谬赞。”小莲微微欠身。
“听闻三姑娘前些日子去了趟西北？真是好胆色。”安平郡主话锋一转，笑容不变，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皇兄（指靖王）前几日正好也在那一带别院休养，回来说起那边似乎不太平，三姑娘没受什么惊吓吧？”
试探来了。小莲神色不变：“劳郡主和靖王殿下挂心，臣女一切安好。西北风光壮阔，与京中大不相同，倒是开了眼界。”
“哦？只是开了眼界？”安平郡主似笑非笑，“就没遇到些……特别的人，或者，特别的事？我皇兄还说，似乎看到些火光冲天，动静不小呢。”
周围几位贵女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小莲心中冷笑，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和“茫然”：“特别的事？臣女只是随郡主（指云裳）去看看边地风情，大部分时间都在安全的驿馆或庄子里。火光……许是哪里山民烧荒吧？臣女并未亲见。靖王殿下眼力真好，隔得那么远都能看到。”
她把问题轻飘飘地挡了回去，还暗指靖王“关注”得太过。安平郡主笑容微僵，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是吗？那可能是皇兄看错了。”安平郡主抿了口果酿，换了话题，“说起来，近日京城颇有些关于星象的流言，说什么‘荧惑守心’，主兵灾不祥。三姑娘可曾听闻？”
来了，直接扯到“妖星”流言了。小莲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更加困惑：“星象？臣女闺阁女子，只略识几个字，于天文星象一窍不通。这些玄虚之事，自有钦天监的大人们操心。”
“话虽如此，可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还说与某些身带异象的女子有关呢。”安平郡主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小莲被宫装宽袖遮住的手臂，“三姑娘冰雪聪明，又刚从外地回来，就没听到些什么？或者……感觉到些什么不同？”
这几乎是在明示了。周围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不少贵女都屏息看向小莲。
小莲心中怒意升腾，但强行压住。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直视安平郡主，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解：“郡主说笑了。臣女能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个寻常闺秀，胆子小，经不得吓。此次回京，除了养病，便是跟着母亲学习女红管家，外头的流言蜚语，母亲怕污了臣女耳朵，从不许下人乱传。郡主若听到了什么，不妨明言，也好让臣女知晓，日后避讳些。”
她以退为进，将问题抛了回去，暗示对方传播流言，自己清清白白。
安平郡主没料到小莲如此应对，一时语塞。她总不能直接说“流言说你就是妖星”吧？那也太失身份，且无凭无据。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时，主位那边忽然传来皇后温和的声音：“安平，你们年轻人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安平郡主立刻起身，换上天真娇憨的笑容：“回皇伯母，侄女正和林三姑娘聊些女儿家的趣事呢。”
皇后目光扫过小莲平静的脸和安平郡主略显不自然的笑容，微微一笑：“那就好。御花园秋色正浓，你们多走走看看，不必总聚在一处。澄瑞亭往东北去，有一处‘揽星坡’，视野极佳，这个时节景致也不错，你们年轻人可以去逛逛。”
揽星坡？东北方向？
小莲心脏猛地一跳。皇后这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指引？
安平郡主眼睛一亮，立刻道：“皇伯母说的是，侄女正想邀几位姐妹去那边看看呢。林三姑娘，一起吧？”她看向小莲，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
小莲知道，这是另一场试探，或者说，一个将她引向特定方向的阳谋。拒绝，显得心虚胆怯。接受，则可能正中某些人下怀。
她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楼阁隐约，树木葱茏。
观星台，就在那片区域。
左臂的印记，在这一刻，传来一阵清晰而冰冷的悸动。
她缓缓站起身，对安平郡主露出一抹浅淡却得体的微笑：“郡主盛情，臣女岂敢不从？”
深宫谜影，就在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