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观夜半异象,暗红邪光冲天,虽只持续短短数息便诡异消失,但仍惊动了附近街坊巡夜官兵。及至五城兵马司和钦天监值班官员赶到时,观内已恢复平静,只是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气息和侧院草木枯萎的异状,令人心惊。
明尘道人与其徒弟已不见踪影,精舍内一片狼藉,显然是匆忙收拾后逃离。枯井被重新封死,但井口周围地面残留的暗红冰霜痕迹,触之冰寒刺骨,绝非寻常。
奉命前来查探的钦天监官员中,周鸿赫然在列。他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死死盯着井口那些邪异痕迹,尤其当同僚从井边碎石缝中,捡到一片未燃尽的焦黑符纸残片时,他更是浑身剧震。
那符纸残片上,依稀可见暗红色的扭曲纹路,与他怀中那贴身收藏的“赤星石”散发的邪光,如出一辙!更让他遍体生寒的是,一位擅长辨识古物的老博士仔细查看后,低呼道:“这符纹……似是前朝禁术‘聚阴引煞符’的变种!专用于汇聚阴邪之气,滋养邪物!此乃大凶之术!”
聚阴引煞?滋养邪物?周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求取这“赤星石”,是为引动星辉为子续命,怎会和这种阴毒邪术扯上关系?
“周大人,你看这里。”另一位官员指着不远处草丛中,那里有几块明显是新近翻动过的泥土,扒开后,赫然露出几片碎裂的黑色丝绒残片,以及少许暗红色石粉。正是小莲之前所见那“噬灵绒”和“赤星石”粉末!
“这是……噬灵绒?!”那老博士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此物至阴至邪,专噬灵气生机,用以保存邪物,防止其力量外泄反噬持者!这玄机观……竟藏有这等邪物!那明尘道人,绝非凡俗道士!”
周鸿脸色惨白如纸,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怀中那硬物。用噬灵绒保存的东西……自己贴身收藏,还打算以血浸润给儿子用?!
就在这时,一名兵丁从精舍内搜出一本不起眼的账册,其中几页被匆匆撕去,但残留的痕迹和前后记录隐约能辨。有一处记录着“赤星石一枚,收自南疆黑市,价三百金,转手……”后面被撕;另一处则潦草地记着“井中积秽已厚,恐生变故,需早做处置……”
南疆黑市?井中积秽?周鸿脑中嗡嗡作响。他猛然想起,前几日自己心神不宁,曾去城南一间颇有名气的医馆,为儿子求问有无偏方。坐堂的老大夫听完他对儿子症状的描述后,曾捋须沉吟,似不经意般提起:“令郎之症,若真与‘星力亏虚、邪气缠身’有关,用药需至纯至阳,引动星辰正气徐徐补之,切不可用猛药,尤其忌讳南疆某些以‘赤星’、‘血珀’为名的邪异石矿,此类东西常伴阴煞,名为‘引星’,实为‘招邪’,用之则邪入膏肓,父子俱损……”
当时他求石心切,又对明尘道人有些信任,并未全信老大夫之言。如今想来,句句如惊雷在耳!父子俱损!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周大人?周大人?”同僚的呼唤让他回过神来。
“此地邪气甚重,需立刻封锁,详查明尘道人及其同党下落!所有可疑物品封存带回监内仔细查验!”带队的主事下令,又看向神色异常的周鸿,“周大人,你面色不佳,可是有所发现?或是身体不适?”
周鸿勉强定神,哑声道:“下官……只是见此邪秽,心中惊骇。但……下官确实想起一事。前些时日,监正大人曾私下提及,观星台近来‘地气不稳,星辉蒙尘’,需留意京城各处有无异常阴邪之气汇聚,以防干扰天象观测。此地异状,是否……与此有关联?”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观星台异常与眼前邪事隐隐挂钩,既是试探,也是为自己心中那越来越强烈的怀疑寻找出口。
那主事闻言,神色果然更加严肃:“周大人提醒的是!观星台乃国之重器,关乎天象气运,若有邪秽干扰,非同小可!此事必须立刻禀报监正大人,并呈报宫中知晓!”他顿了顿,看向周鸿,“周大人似乎对此类事务颇为敏锐,不若由你协助整理此次探查卷宗,并拟写初步呈报?”
这是一个接近核心信息的机会!周鸿心脏狂跳,面上却努力保持镇定,拱手道:“下官遵命。”
这一夜,周鸿几乎没有合眼。他回到钦天监值房,对着收集来的证物和记录,反复查看,越看越是心惊肉跳。那“赤星石”的邪性,那“聚阴引煞符”的歹毒,那“噬灵绒”的诡异,还有账册上若隐若现的“南疆黑市”字样……一切都在指向一个可怕的阴谋。
而他,差一点就成了这阴谋的帮凶,亲手将邪物置于爱子枕下!想到儿子苍白的小脸,想到自己若真那么做的后果,周鸿冷汗涔涔,后怕与愤怒交织。
“星辉蒙尘……地气不稳……”他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皇宫方向,那里,观星台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果玄机观的邪秽与观星台的异常有关,那幕后黑手的目标,恐怕是整个朝廷的气运,是江山社稷!
自己该怎么办?继续装作不知?可那邪石还在自己怀中,如同烫手山芋!更可怕的是,自己已经牵涉其中,明尘道人背后的人,会放过自己吗?举报?证据不足,且自己私下交易禁物,亦是重罪,更会打草惊蛇。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谁?”周鸿警觉。
“周大人,是我,李录事。”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监内一位负责档案管理的老文书,为人老实寡言。
周鸿打开门,李录事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压低声音道:“周大人,方才收拾证物封箱时,小的……小的在装那符纸残片的匣子底层,发现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像是无意中掉落被压住的。”说着,他递过来一张泛黄的纸条。
周鸿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墨迹半新不旧:“事成,观星台丙辰位,自有人接应。”
观星台丙辰位!周鸿瞳孔骤缩!这是观星台下一处相对偏僻的辅助建筑方位!这张纸条,显然是明尘道人与其背后之人联络所用!玄机观之事,果然直指观星台!
“这纸条……”李录事看着周鸿剧变的脸色,小声道,“小的觉得事关重大,不敢声张,特来私下交给大人。大人……近来似乎心事重重,面色不佳,可是遇到了难处?有些事……或许说出来,反而有转机。咱们钦天监,终究是观测天象、护卫正道的地方。”他说完,也不等周鸿回应,便匆匆行礼退了出去,仿佛只是来送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周鸿握着那张纸条,手微微颤抖。李录事最后那几句话,意味深长。是巧合?还是……有人通过他在提醒自己?
他想起前几日,相府二公子林景文曾因公务与他有过短暂接触,言语间似乎对星象异常也有关注,还隐晦地问及他家中病儿情况,当时他只敷衍过去。如今想来……
难道……林相爷那边,也察觉到了什么?这张纸条的出现,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安排,给自己递来一把刀,一个选择?
周鸿在值房内踱步,内心激烈挣扎。一边是深不可测的阴谋、可能累及家人的威胁;另一边,是或许存在的转机,以及身为朝廷官员、为人父的良心。
怀中那“赤星石”隔着衣物,传来一阵阵阴冷的悸动,仿佛在嘲笑他的犹豫。
他猛地站定,眼中血丝密布,却终于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成为邪魔的帮凶,害了儿子,害了国家!
他需要了解更多!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一个能信任的、有能力对抗这一切的盟友!
或许,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他将那纸条小心收好,又取出怀中的“赤星石”,用多层油纸和锡箔紧紧包裹,塞入一个不起眼的旧书匣夹层。这东西是罪证,也是线索,绝不能再用,但也绝不能轻易丢弃或上交,需待时机。
然后,他提笔,开始撰写那份关于玄机观异象的呈报。在如实描述邪秽痕迹和可疑物品的同时,他斟酌词句,将观星台“地气不稳”的担忧,以及“恐有邪秽蓄意干扰天象,图谋不轨”的暗示,小心翼翼地编织进去。
这封呈报,或许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是他投向黑暗的第一缕微光,也是他试图与那可能存在的“转机”建立联系的试探。
同一时间,丞相府。
林景轩低声禀报:“父亲,一切已按计划进行。玄机观现场的‘证据’已确保被周鸿看到,李录事那边也递了话。方才暗线回报,周鸿回钦天监后,独自在值房待到凌晨,神色反复,最终开始撰写呈报,内容……果然提及了观星台关联。”
林相爷微微颔首:“种子已播下,能否发芽,且看他自身抉择与造化。继续密切关注,但不可主动接触,以防对方将计就计,反设陷阱。”
“是。”林景轩应道,又看向一旁静坐调息的小莲,“妹妹今日气色似乎好些?”
小莲睁开眼,经过一夜调息和《净心琉璃咒》的辅助,左臂刺痛和心神疲惫已缓解大半。她点点头:“好多了。二哥,玄机观那边,井底之物后来如何?”
林景轩神色凝重:“我们的人暗中观察,那邪光爆发后迅速内敛,井口重新被封死,但残留的阴邪气息极重,兵马司已加贴封条,并上报留守法师处理。恐怕……那井底之物并未被真正消灭或离去,只是暂时蛰伏。对方放弃玄机观这处据点,可能只是断尾求生。”
小莲心下一沉。一个暴露的“节点”尚且如此难缠,观星台那真正的核心,又该是何等凶险?
“周鸿的转变是关键一步,但还不够。”小莲沉吟道,“我们需要更多关于观星台内部、关于那‘血祭通幽’仪式的具体信息,尤其是时间和方式。光靠周鸿在钦天监的位置,恐怕难以触及核心。”
林景文道:“宫中眼线回报,陛下今日早朝后,又单独召见了高公公,密谈近一个时辰。之后,内廷司开始秘密调集一批特殊的香料、药材和……朱砂、玉屑等物,清单规格,颇似前朝某些隐秘祭祀所用。另外,怀王府那边递来消息,云裳郡主设法从北境秘档中查到,大约八十年前,前朝末代国师曾主持过一次失败的‘北斗续命大祭’,地点就在观星台,祭法诡异,需以‘身负星命者’为引,最终引发天象反噬,国师暴毙,皇室衰微。那次祭祀的某些步骤记载,与‘血祭通幽’有相似之处。”
身负星命者?为引?小莲感到左臂星痕隐隐发烫。自己这“星降之痕”,莫非就是对方眼中绝佳的“祭品”?
“八十年前……北斗续命……血祭通幽……”林相爷手指轻叩桌面,“看来对方所图,非止一时混乱,而是某种延续或模仿古代邪祭的庞大计划。星髓之力,身负星痕者,特定的时间地点……这些要素正在逐渐齐备。”
他看向小莲:“慧觉大师所赠念珠,可还安好?”
小莲抬起手腕,那串沉香木念珠色泽温润,散发着宁神清香:“一直戴着,确实有助于稳定心神。”
“好。”林相爷道,“景文,你设法查清内廷司调集那些祭祀物品的具体用途和运送去向。景轩,你与怀王府保持紧密联络,尤其关于前朝那次邪祭的更多细节,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莲儿,你继续精修敛息诀与净心咒,务必在最后时刻到来前,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同时……尝试感应你所说的星髓,或许在压力下,会有新的领悟。”
众人领命。密室中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欲裂。
七日之期,已过去四日。
仅剩最后三日。
皇城深处,观星台那白色的轮廓,在秋日阳光下,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越来越浓的、肉眼难见的晦暗阴影。
暗流,已化作汹涌的漩涡,将越来越多的人和事,无可抗拒地卷入其中。
而在漩涡的中心,小莲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唯有向前,披荆斩棘,于绝望中寻那一线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