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回到相府,小莲的心却留在了那条街上,留在了周鸿手中那透着不祥暗红光泽的布包上。
“父亲,我看到周鸿了。”刚踏入书房,屏退左右,小莲便急声道,“他刚从一间古玩铺出来,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有暗红色的光——绝不是正常的星蕴!系统提示他身上有‘高浓度同源异质能量场标记’。”
林相爷神色一凛:“可看清是哪家铺子?”
“招牌是‘博古斋’,就在朱雀大街东段。”林景轩立刻道,“那一片确实有不少古玩店,鱼龙混杂。二哥那边可有周鸿今日动向消息?”
林景文匆匆从外间进来,面色凝重:“正要禀报。盯梢的人回报,周鸿今日告假未去钦天监,午后独自去了朱雀大街的‘博古斋’,停留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手中多了一物,神色……似乎既焦虑又隐隐有一丝期待。随后他径直回了家,未再外出。另据查,那‘博古斋’明面上的东家姓钱,但暗地里与‘玄机观’的明尘道人往来密切,很可能是玄机观处理一些‘特殊货物’的窗口。”
“果然与玄机观有关。”林相爷沉吟,“周鸿拿到的东西,恐怕就是他从明尘道人那里求取的‘星引古石’。但暗红光泽……绝非吉兆。景轩,你亲自带人,密切监视周鸿宅邸,尤其注意有无异常气息或人员出入。景文,继续深挖明尘道人和玄机观的底细,查清那‘古石’究竟是何物,从何而来,有何效用——或者说,危害。”
他又看向小莲:“莲儿,你既与那东西有感应,可能大致判断其性质?”
小莲闭目回忆那瞬间的感知,以及系统提示的“高浓度同源异质能量场标记”,结合皮质残片和慧觉大师所言,缓缓道:“那暗红光泽,与我体内邪气、观星台阴冷能量同源,但似乎更加‘集中’或‘活跃’。不像是天然星髓被污染,倒像是……某种人为炼制或催化的,蕴含浓缩邪异能量的‘伪星髓’或‘诱饵’。周鸿若将此物用于他病重的儿子,或带入与观星台相关的场合,后果不堪设想。很可能不仅无法引动纯净星辉,反而会加剧邪秽侵蚀,甚至……成为某种仪式的‘引信’或‘祭品’。”
“好狠毒的算计!”林景文怒道,“若周鸿爱子心切,将此物用于其子,那孩子必死无疑,周鸿也可能心神崩溃,彻底被控制或沦为棋子。若他将此物带入钦天监或想法用于观星台……那便是主动将邪秽引入核心!”
林相爷当机立断:“必须阻止周鸿使用那东西,至少要弄清楚它的真正作用。但周鸿现在如同惊弓之鸟,直接劝阻或警告,他未必相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逼他更快行动。”
“父亲,”小莲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让我去玄机观。”
“不可!”林景轩和景文同时反对,“那地方底细不明,太危险!”
“听我说完。”小莲冷静道,“首先,我对那股邪异能量有特殊感应,能辨别其痕迹,或许能在玄机观发现更多线索。其次,我有敛息术和净心咒,只要小心,自保应当无虞。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周鸿今日刚拿到东西,明尘道人可能还未来得及处理或销毁相关痕迹,甚至可能还在等周鸿的‘反馈’或进行下一步交易。此刻夜探,或许能有所获。若等到明日,恐生变数。”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系统既然提示了‘因果线扰动’和‘关联目标接近’,说明此事与我密切相关,避无可避。主动探查,总比被动等待危机降临要好。”
林相爷深深看着女儿。不过短短时日,那个曾让他忧心单纯的女儿,已在风浪中迅速成长,眼神中有了过去不曾有的坚毅与锐利。他心中既有欣慰,更有沉重。
“你有几分把握?”他问。
“七分。”小莲坦然道,“只要不正面冲突,悄然潜入探查,我有把握安全返回。但需二哥在外接应,并准备好随时撤离的方案。”
林景轩还想再劝,林相爷却抬手制止了他。老丞相的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既如此,便依你。但切记,一切以自身安全为要,事不可为,即刻撤退。景轩,你挑选最得力可靠的人手,在外围布置,确保万无一失。景文,你继续搜集玄机观建筑布局、人员作息等信息,一个时辰内务必交予莲儿。”
“是!”二人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一个时辰后,夜色已浓。小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夜行衣,长发束起,面覆黑巾。怀中揣着抄录的《净心琉璃咒》口诀和那串沉香念珠,袖中暗藏淬有麻药的银针和几枚烟丸。林景文弄来的玄机观草图虽简略,但标出了主要殿宇和明尘道人常居的“静尘精舍”位置。
林景轩亲自带领四名身手最好的暗卫,已先行潜伏在玄机观外围的预定位置。
玄机观位于城西相对僻静的区域,规模不大,前后三进,带一个侧院。此时已是亥时末,观内灯火大多熄灭,只有零星几处尚有光亮,更显幽深寂静。
小莲如同一只灵巧的夜猫,借着墙边古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不高的侧墙,落入观内。落地瞬间,敛息诀全力运转,将自身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净心琉璃咒》在心中默诵,一丝清凉之意流转,护持灵台清明。
她根据草图,快速辨别方向,朝着后进院落潜去。路过主殿时,她稍作停顿,凝神感应。殿内供奉着三清像,香火气息尚存,但除此之外,并无特殊能量波动。
继续深入,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侧院。院内有一排厢房,最东头一间窗棂透出微弱烛光,正是“静尘精舍”。小莲伏低身形,屏息靠近。
精舍内传来极低的交谈声,是两个人。
一个声音略显苍老,带着几分世故与精明:“……周大人既已取走‘赤星石’,此事便算两清。那卷《璇玑古星图》拓本,还望周大人早日……”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语气急切地打断:“师父,那石头……真的没问题吗?徒儿今日帮着打磨封装时,总觉得心慌气短,那红光看着实在邪性。周大人说是为他儿子治病求的‘星引’,可这……”
“住口!”苍老声音陡然严厉,随即又压低,“你懂什么!此石乃上古遗珍,蕴藏特殊星煞之力,正是化解某些阴邪缠身之症的‘猛药’!周大人爱子心切,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做好你分内之事便是!那《璇玑古星图》非同小可,周大人若能得手,你我师徒后半辈子便不用在这小道观苦熬了!”
年轻声音唯唯诺诺,不敢再多言。
小莲心中冷笑。果然,这明尘道人清楚那“赤星石”有问题,却以“星煞猛药”为由搪塞徒弟,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被某种说法蒙蔽或利诱,一心只想换取那孤本星图。
她悄然绕到精舍侧面,见后窗虚掩,留下一道缝隙。指尖弹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星力,轻轻拨动窗棂,缝隙稍稍扩大。她屏住呼吸,向内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个蒲团,墙边立着书架。桌旁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留着山羊胡的道人,想必就是明尘。他对面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面带不安。
桌上摊开放着一些玉料、工具,还有一个打开的空木盒,盒内铺着黑色丝绒,似乎原本盛放何物。木盒旁边,散落着几点暗红色的石粉,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小莲的目光立刻被那几点石粉吸引。即便隔着距离,她也能感到那上面附着的、与周鸿布包中同源的邪异能量,甚至更“新鲜”、更“活跃”。左臂的星痕隐隐发烫,体内邪气似乎也受到牵引,微微躁动。她连忙默诵净心咒,压下不适。
明尘道人似乎察觉了什么,狐疑地朝窗口方向看了一眼。小莲立刻缩回阴影中。
“明日将这里收拾干净,任何粉末都不可留下。”明尘道人吩咐徒弟,“还有,周大人若再来问询,就说此石需以亲生父血每日浸润,置于病者枕下七日,方可见效。其余一概不知,明白吗?”
“是,师父。”年轻道士应道。
以父血浸润?置于枕下七日?小莲心中寒意更甚。这哪是治病?分明是更加恶毒的邪术!以父子的血缘为媒介,以病弱之躯为温床,加速邪秽侵蚀!七日后,那孩子恐怕不仅救不回来,反而会成为一具被彻底控制的邪秽容器!周鸿若照做,只怕自身精血心神也会被不断汲取,最终父子皆沦为牺牲品!
好阴毒的计策!这背后之人,不仅算计观星台,连周鸿这样的官员及其家小都不放过,冷酷残忍至极!
必须尽快将此事告知父兄,设法阻止周鸿!
小莲正欲悄然退走,目光忽然瞥见书架底层,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边缘有轻微摩擦痕迹。她心念一动,或许那里还藏有更多秘密?
但现在不是冒险的时候。明尘道人显然并非全然无辜,且警惕性不低。她记下暗格位置,准备先行撤离,日后再做图谋。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异变突生!
精舍内,那年轻道士收拾桌面时,不慎碰倒了盛放工具的竹筒,几把刻刀“叮当”落地。其中一把正好划过那摊开木盒内的黑色丝绒。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那黑色丝绒被刻刀划过之处,竟冒起一丝淡淡的、带着腥甜气味的黑烟!而刻刀接触丝绒的部分,瞬间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白色,仿佛失去了所有金属光泽!
明尘道人和年轻道士都吓了一跳。明尘更是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查看,低骂道:“蠢货!这‘噬灵绒’是能随便碰的吗?沾染了‘赤星石’粉屑,凡铁触之即腐!”
噬灵绒?小莲心中一凛。这是一种只存在于野史怪谈中的邪物,据说能吞噬灵气、腐蚀精铁,常被用来保存某些至阴至邪之物,防止其力量外泄或污染他物。用噬灵绒来封装那“赤星石”,足见其邪异!
年轻道士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明尘道人小心地用一块特制的皮子将木盒连同那点石粉和受损的丝绒包起,脸色阴沉:“此地不能留了。这丝绒受损,石粉气息可能外泄,虽极微弱,但若被某些‘鼻子灵’的察觉到,便是祸事。徒儿,你立刻去将侧院那口枯井边的石板挪开,将这东西丢进去,照老方法处理掉。为师要连夜收拾一些要紧物件,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此地,去城南别院暂避。”
“是,师父!”年轻道士不敢怠慢,接过皮包,匆匆出门,朝着侧院西北角走去。
小莲心中急转。枯井?老方法处理?难道那枯井是玄机观处理“危险废弃物”的地方?里面会不会有其他线索?
她当机立断,暂时放弃查探精舍暗格,悄然尾随那年轻道士而去。
年轻道士显然心神不宁,并未察觉被人跟踪。他来到侧院西北角一处荒草丛生的地方,那里果然有一口被石板盖住的枯井。他费力地挪开石板,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飘散出来。
小莲伏在数丈外的假山石后,屏息凝神。只见那年轻道士将皮包丢入井中,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符纸,念念有词,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火光投入井内。
“轰!”井内传来一声闷响,火光一闪即逝,随即腾起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焦臭和邪异气息的黑烟。
年轻道士被呛得咳嗽几声,连忙将石板重新盖好,又搬来几块石头压住,这才匆匆离去,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小莲等待片刻,确认周围再无动静,才小心地靠近枯井。石板缝隙间,仍有丝丝缕缕的异味飘出。她不敢贸然掀开石板,但凑近缝隙,凝神感应。
井内深处,除了焚烧后的残留气息,果然还混杂着多种驳杂而阴邪的能量痕迹!有些与她体内邪气相似,有些则更加古怪,带着血腥、怨毒、腐朽等不同特质。这口井,恐怕处理过不止一件类似“赤星石”的邪物!
她正欲细辨,怀中那张抄录星髓信息的纸张,突然再次发烫!而这一次,烫得惊人!同时,左臂星痕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同源异质能量场聚合反应!方位:正下方!距离:极近!危险等级:极高!建议:立即远离!”
系统的警报声在她脑中尖锐响起!
小莲骇然失色,毫不犹豫,身形暴退!
就在她退开的刹那——
“喀啦啦……”
枯井的石板猛地一震!压在上面的石块滚落一旁!石板缝隙中,骤然爆射出无数道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扭曲蠕动的光芒!一股远比周鸿手中那块“赤星石”浓郁百倍、狂暴百倍的邪异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轰然爆发!
整个侧院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灰败!井口周围的地面,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冰霜!
“怎么回事?!”明尘道人的惊呼声从精舍方向传来,带着惊恐。
小莲心脏狂跳,知道自己可能触动了井底某种被镇压或汇聚的恐怖存在!不能再留了!
她将轻身功夫提到极致,朝着来时的方向疾掠而去。身后,暗红光芒越来越盛,枯井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无数细碎骨骼摩擦般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爬出来!
“妖物!井里有妖物!”年轻道士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玄机观内顿时一阵骚乱,灯火陆续亮起。
小莲顾不得许多,翻墙而出,与焦急等待的林景轩等人汇合。
“快走!”她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
几人迅速隐入夜色,朝着丞相府方向急撤。身后玄机观方向,暗红光芒冲天而起,虽然短暂,却已惊动邻近街坊,犬吠人沸。
回到相府密室,小莲仍心有余悸,将所见所闻急促道出,尤其是那口诡异的枯井和井底爆发的恐怖邪气。
“那井底汇聚的邪秽,恐怕远超想象!‘赤星石’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或者说是‘引子’!”小莲脸色发白,“玄机观,绝不简单!明尘道人背后,定然还有更深的黑手!那口井,像是一个……处理邪物并汇聚邪气的‘节点’或‘容器’!”
林相爷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此看来,对方布局之深、手段之诡,远超预估。玄机观这处‘节点’暴露,虽是意外,却也打草惊蛇。对方必然有所警觉,接下来行事只会更加隐秘狠辣。”
“周鸿那边必须立刻阻止!”林景文急道,“若他真以父血浸润那邪石,置于病儿枕下,后果不堪设想!”
“不止要阻止周鸿。”小莲喘息稍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次‘意外’。”
“如何利用?”林景轩问。
“玄机观邪气爆发,必然惊动各方。钦天监职责所在,周鸿身为副使,很可能被派去或主动要求调查。”小莲思路逐渐清晰,“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周鸿在调查过程中,‘偶然’发现一些线索,指向那‘赤星石’的真实危害,甚至……隐隐指向观星台。只要他心中疑窦足够大,对儿子安危的担忧盖过其他,或许能促使他反水,成为我们的内应,或者至少,不再盲目相信那邪石和背后之人。”
林相爷点头:“此计可行,但需极巧妙,不能留下人为痕迹。景轩,你立刻去安排,设法在玄机观现场留下一些不易察觉的‘证据’,指向邪石反噬及与观星台地气异常的关联。景文,你设法接触周鸿信任的医者或亲友,以旁敲侧击的方式,提醒他某些邪术的特征与危害。双管齐下。”
他看向小莲,目光中带着心疼与决绝:“莲儿,你今日受惊了,且先去休息,稳固心神。玄机观之事一出,对方必会加快步伐。我们剩下的时间……恐怕更少了。”
小莲确实感到精神疲惫,左臂刺痛犹存。她点点头,正要告退,忽又想起一事:“父亲,那枯井爆发时,我怀中抄录星髓信息的纸张异常发烫。我怀疑……那井底汇聚的邪气中,可能也混杂或压制着某种与星髓相关的力量或物品。否则难以解释那种强烈的同源感应。”
林相爷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星髓可能不止一处?或者,对方也在收集或污染星髓相关之物?”
“很有可能。”小莲沉声道,“若真是如此,获取星髓的难度更大,但也意味着,对方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可能也存在争夺或利用这些‘资源’的不同派系。这……或许是我们的另一个机会。”
夜已深,玄机观方向的骚动渐渐平息,但无形的暗流却更加汹涌。
三日过去,七日之期,仅余四日。
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而观星台的方向,在深沉的夜色中,似乎有更浓重的阴影,正在缓缓蠕动、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