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宴后的第二日,丞相府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铅。
小莲详细描摹了记忆中的观星台基座凹陷图纹,与皮质残片上残缺的“感应星髓之法”反复比对。林景轩调来了能搜集到的所有前朝及本朝关于观星台的营造法式、修缮记录,甚至一些民间野史杂谈。众人熬了半宿,试图拼凑出更多信息。
“这十二根石柱的方位,与现今通用的二十八宿分布有微妙差异。”林景文指着摊开的一张陈旧星图抄本,又对比观星台的大致布局草图,“看,东北角这根残损最甚的石柱,对应古星图中的‘天弁’、‘斗宿’之间,这个区域在前朝祭祀典籍中,常与‘接引星光,疏通幽滞’的说法相关。而这凹陷所在的正北基座面,正对北极星方位,乃‘北辰’之座。”
“所以,那凹陷可能是古代祭祀时,放置某种‘引星’或‘承星’器物的位置?”林景轩沉吟,“星髓之力若残存,最可能就在那附近。但如今被邪气浸染……”
“不仅是浸染。”小莲回想起那阴冷能量流的“活性”,心有余悸,“我感觉它像是有生命一般,盘踞其中,甚至可能……以星髓或古祭坛残留的力量为食,或者将其转化为某种邪异的根基。”
林相爷缓缓捋须,目光沉静:“若真如此,获取星髓之难,远超预期。但此物或许也是破局关键——若邪异力量扎根于星髓或借助其力,那么净化或夺取星髓,可能直击其要害。”
“但如何接近?如何获取?”林景文皱眉,“经昨日一事,那边戒备必然更严。强行突破绝无可能,就算侥幸潜入,面对那种诡异存在,凶多吉少。”
众人沉默。这正是最大的死结。
就在这时,老管家林福在门外低声禀报:“相爷,怀王府遣人送来密信。”
信是云裳郡主亲笔,字迹略显虚浮,显然伤病未愈,但内容却让众人精神一振。
“郡主信中说,她设法联络了一位退隐多年的老宦官,曾在四十年前参与过观星台一次不大不小的修缮工程,其时尚是小学徒,因记忆超群,对台基部分的一些隐秘构造尚有印象。”林景轩快速浏览信件,“更重要的是,郡主通过‘谛听’的暗线,查到钦天监副使周鸿近日行为确有反常。他私下多次接触城西‘玄机观’的一位道人,而那玄机观……明面上是正经道观,暗地里却与一些钻研偏门阵法、奇门遁甲的江湖术士往来密切,甚至可能兜售一些来路不明的‘古物’。周鸿似乎在寻找某种特定的、与星辰相关的古器或材料。”
“玄机观?”小莲心中一动,“郡主可提到那道人名号?或者周鸿寻找之物的具体特征?”
“信中提到,那道人道号‘明尘’,在特定圈子里小有名气,擅长鉴定和修复一些古旧法器。至于周鸿所求,语焉不详,只说是‘带有纯净星蕴的古石’或‘能引动星辉的旧物’。”林景轩看向小莲,“与你所寻的‘星髓’,或有相通之处。”
林相爷当机立断:“景轩,你亲自去一趟怀王府,与郡主详谈,看能否安排与那老宦官秘密一见,务必问清当年修缮时,是否在基座附近见过特殊构造或异物。景文,你设法从工部旧档和与钦天监有往来的官员口中,旁敲侧击周鸿近期的动向,尤其是他对观星台‘星象有异’之说的具体看法。切记,一切需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他转向小莲:“莲儿,你专心修炼,稳固敛息之术,进一步体悟那古册上的星力引导法。星髓之事,或需你自身星痕与之共鸣,方能精准感应乃至引动。至于玄机观……暂时不宜直接接触,待你兄长查清周鸿底细再说。”
小莲点头应下。她知道,父亲这是在多线并进,争分夺秒。时间,依然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接下来的两日,小莲深居简出,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静室之中。秦太医的针灸汤药照旧,压制着左臂邪气的躁动。她反复练习“敛息凝神诀”,渐渐能做到将自身气息模拟成寻常闺秀,甚至短暂模仿出病弱气虚之态。对星力的引导也愈加精细,那无名古册上的经络图虽粗陋,却提供了一种更原始、更贴近本能的星力运转方式,让她与臂上星痕的联系似乎加深了一丝。她甚至尝试在极度静心状态下,观想那皮质残片上的残缺图纹,虽无实质收获,但每次观想后,精神对星力的敏感度似乎都有微弱提升。
第三日午后,林景轩带回消息。
与那老宦官的暗面颇费周折,但收获不小。老宦官回忆,当年修缮主要涉及观星台上层围栏和部分砖石更换,但有一次,监工的钦天监老官员曾命人小心清理过基座北侧一片区域的苔藓污垢,并对着某个位置(正与小莲所述凹陷方位吻合)端详良久,还低声念叨过“星钥之位,何以蒙尘”之类的话。当时老宦官年纪小,好奇偷看,隐约记得那位置石质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更显温润,似玉非玉,且上面有些极其浅淡的、非人工雕凿的天然纹路。后来修缮完毕,那处似乎被特意用一层薄薄的、与台基同色的灰浆遮掩过,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星钥之位!”小莲眼中光芒一闪,“与残片上‘天授之钥’呼应!那温润石质,很可能就是残留星髓之力的载体,或者其影响下的异变!”
林景轩继续道:“至于周鸿,二哥那边也有进展。周鸿近来确实心神不宁,多次在公开场合提及‘荧惑犯太微,主朝廷有忧’,私下却对亲近之人透露,观星台‘地气有变,星辉不纯’,需要‘古物镇之’或‘纯净星引调和’。他接触玄机观明尘道人,正是为了寻找所谓的‘星引古石’。据说,明尘道人手中可能有一块来历不明、据说能‘夜泛微光,近之清凉’的黑色石头,但索价极高,且要求以物易物,指定要钦天监收藏的某卷前朝孤本星图。”
“黑色石头?夜泛微光,近之清凉?”小莲想起皮质残片上所说的星髓可能“湮灭”或“被邪染”,那这石头是未被污染的星髓碎片?还是其他类似之物?亦或是陷阱?
“周鸿是否答应了交易?”林相爷问。
“尚未。那孤本星图非同小可,周鸿权限不足,且贸然取出风险极大。他似乎在犹豫,也在寻找其他途径或替代品。”林景轩道,“但据二哥分析,周鸿言行虽显焦虑,却未必全然是为公事。他家中似有隐忧,长子缠绵病榻多年,访遍名医无效,近来病情更有加重之势。周鸿或存私心,想借‘星引古石’之类的东西,为子续命或治病。”
人性复杂,公私交织。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林相爷思忖片刻,道:“景轩,设法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接触那明尘道人,确认那黑色石头的具体特征,最好能设法‘看’一眼。景文继续盯紧周鸿,尤其是他与宫内,特别是与观星台相关的任何联系。莲儿……”
他看向小莲:“你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去一趟京郊‘大悲寺’。”
小莲一怔:“大悲寺?”
“大悲寺住持慧觉大师,乃为父方外之交,佛法精深,更兼通晓一些医理异术。他常年闭关,鲜见外人,但日前递来口信,言及‘星芒染秽,心灯将黯’,似有所指。我本欲独自前往,但如今看来,或许你亲去一见,更有必要。”林相爷目光深远,“慧觉大师或许能为你体内星力与邪气的僵局,提供一些不同的见解,甚至……关于‘净化’之法。”
小莲心中涌起一丝希望。是啊,星髓与古祭坛的线索指向道门方术、上古遗秘,但净化秽染,佛门禅理、慈悲正道,或许亦有克制之效?哪怕只是稳固心神,对抗邪气侵蚀,也是好的。
翌日,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驶出相府,低调地前往京郊大悲寺。
大悲寺坐落于西山脚下,古木参天,幽静肃穆。知客僧似乎早得吩咐,直接引着林相爷与小莲穿过几重殿宇,来到后山一处清幽的禅院外。
“相爷,女施主,住持已在院内等候。”知客僧合十一礼,悄然退下。
禅院简朴,几竿修竹,一圃秋菊,石桌石凳。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背对院门,正俯身打理菊圃。他身着寻常灰布僧衣,气息平和,仿佛与这院落融为一体。
“慧觉师兄。”林相爷上前,合十行礼。
老僧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他双目并不如何明亮,甚至有些浑浊,但目光落在小莲身上时,却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直视其内里。
“林施主,别来无恙。”慧觉大师声音平和舒缓,随即看向小莲,“这位女施主,身蕴星辉,却蒙尘染秽,心灯摇曳,灵台负重。善哉,善哉。”
小莲连忙敛衽行礼:“信女林氏,拜见大师。”
“不必多礼。”慧觉大师示意二人在石凳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小莲,“你左臂之物,既是枷锁,亦存机缘。老衲数日前静坐,忽感星象紊乱之中,有一线微弱却坚韧的清光挣扎不灭,方向正是相府。今日得见,果然如此。”
林相爷将小莲遭遇邪气侵染、发现星痕、得知星髓线索以及观星台异状等事,择要告知慧觉大师,只是略去了系统等不可言说之处。
慧觉大师静静聆听,枯瘦的手指缓缓拨动着一串深色念珠。待林相爷说完,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沧桑:
“星降之痕,古已有之,载于秘典,谓之‘天命之钥’,可通星穹,亦易招邪祟觊觎。施主所言‘星髓’,老衲于一部湮灭已久的梵文残卷中,似有见闻。彼称之为‘星之精粹’,或‘北辰泪’,乃古时大能祭祀星辰,凝聚至纯星辉所化,有涤荡污秽、启迪灵性之效。然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古祭坛多毁,星髓或散或湮,或如施主所遇,为邪秽所据,反成魔巢。”
他看向小莲:“施主欲取观星台之残存星髓以净己身,思路未错。然则,邪秽已深植其中,与之共生,强行夺取,如虎口拔牙,凶险万分。即便成功,星髓本身恐亦已被侵染,须以极大愿力与纯正星辉反复洗练,方能复用。”
“敢问大师,可有稳妥之法?或替代之道?”小莲恳切问道。
慧觉大师缓缓道:“老衲可传你一篇《净心琉璃咒》,乃佛门清心净意之法门,配合你所修敛息凝神之术,或可助你稳固心神,增强对邪气侵蚀的抵抗之力,于接近邪秽环境时,稍护灵台清明。然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山,仿佛穿透时空:“若要根除,终须依仗星髓之力,或寻得其他至纯至阳、能克制邪秽的天地灵物。此外……老衲以为,施主或可关注‘人’。”
“人?”小莲不解。
“星髓有灵,虽被污,然本质或存一丝不甘。邪秽之力,亦非无懈可击。”慧觉大师意味深长道,“观星台内,执掌或守护那股邪力者,是人;意图利用或对抗者,亦是人。人心复杂,善恶交织,一念可成魔,一念亦可向光。施主所遇钦天监副使之困惑,宫中可能存在的不同心思,乃至施主自身……皆是变数。星图诡谲,终不及人心莫测。破局之机,或许不在死物,而在活人。”
小莲心中一震。慧觉大师的话,如同拨开一层迷雾。是啊,她一直将目光聚焦在星髓、古祭坛、邪异能量这些“物”上,却忽略了操纵、参与、挣扎其中的“人”。皇帝、高德海、周鸿、甚至可能存在的宫内其他势力、神秘组织的成员……他们各自的立场、欲望、恐惧与选择,才是真正推动事件发展的力量。
获取星髓或许艰难,但若能影响关键之人,或许能创造出意想不到的机会,甚至从内部瓦解对方的图谋。
离开大悲寺时,小莲心中沉甸甸的收获感与更沉重的责任感交织。慧觉大师传授了《净心琉璃咒》的心法口诀,并赠予她一串看似普通的沉香木念珠,言称长期佩戴,有安心宁神之效。
回府马车上,小莲仍在反复咀嚼大师的话语。
“人心莫测……”她轻声自语。
马车驶入城中繁华街道,外面人声鼎沸。忽然,小莲感到怀中那枚从琅嬛阁带出的、抄有星髓相关信息的纸张,微微发烫。与此同时,一直沉寂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与以往不同的、断断续续的提示音:
“检测到……特殊……因果线扰动……关联目标……接近……警告……目标携带……高浓度……同源异质能量场标记……建议……保持距离……”
小莲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街对面一间古玩铺子前,一名身着钦天监低级官员常服、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正魂不守舍地走出来,手中紧握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包。他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忧色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气息。
那人正是周鸿。
而他手中布包缝隙里,隐约透出一抹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光泽。
小莲瞳孔微缩。
周鸿……他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了?那布包里的,是来自玄机观的“星引古石”?还是别的什么?
那暗红光泽,绝非“夜泛微光,近之清凉”的纯净星蕴!
因果线扰动……高浓度同源异质能量场标记……
难道周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更深的陷阱?而他手中的东西,将会成为引爆观星台危局的下一个关键?
马车辘辘前行,与周鸿擦肩而过。
小莲放下车帘,手心冰凉。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在将越来越多的人,不由自主地卷入其中。
七日之期,已过去三日。
剩下的四天,每一刻都至关重要。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如何在人心诡谲的迷宫中,找到那条通向星辉的荆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