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傀引发的骚动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迅速在赤焰谷内外蔓延。
矿洞中,小莲闭目凝神,通过那缕微弱的联系,她“看”到星傀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林间穿梭,身后至少追着七八道暗红色身影,叫嚣声与能量爆裂声此起彼伏。谷口方向,更隐约传来兵器碰撞与呼喝声——林景轩率领的佯攻队伍准时发动了!
“时机到了。”墨鸦低语,声音在狭小的矿洞中异常清晰,“谷底守卫至少抽走了三成,往谷口和追捕方向去了。”
公输残已经将裂隙入口的碎石清理干净,那条仅容侧身的裂缝在昏暗中仿佛一张通往地底的嘴。他单手托着一个泛着幽蓝光泽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裂隙内气流稳定,无明显机关波动。但深处温度渐高,彼端出口可能靠近地热源头。”
“按顺序进入。”云裳郡主一马当先,“墨鸦探路,我紧随,林姑娘居中,青萝随后,公输先生与石敢断后。注意间距,遇险以暗号示警。”
墨鸦身形一晃,如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裂隙。片刻后,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声——安全。
众人鱼贯而入。
裂隙内比想象的更加狭窄逼仄,岩壁粗糙湿滑,布满尖锐的凸起。空气闷热潮湿,带着硫磺与矿物混合的刺鼻气味,越往下走,温度越高。小莲侧身艰难前行,后背紧贴冰凉岩壁,身前是云裳郡主挺直的背影,身后能听到青萝轻如猫步的脚步声。
黑暗中,只有偶尔岩壁渗水的滴答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小莲左臂印记的灼热感越来越强,星针在掌心持续散发清凉,两股力量相互制衡,让她保持清醒。她尝试运转星力至双眼,在绝对的黑暗中,竟真的看到一丝微弱的光晕——那是前方同伴身上散发的能量微光,以及岩壁深处某种暗红色的、仿佛脉搏般缓慢闪烁的纹理。
“停。”前方传来墨鸦压低到极致的声音。
所有人立刻静止。小莲屏住呼吸,隐约听到前方传来模糊的说话声,还有金属拖曳的铿锵之音,似乎正从裂隙下方某处经过。
“是两个巡逻的教徒,正在抱怨被抽调去追捕‘钥匙’,错过了谷底的‘圣餐’。”青萝的声音细若蚊蚋,直接在小莲耳边响起——不是真的声音,而是一种奇异的、类似意念的传递。小莲惊讶地看了青萝一眼,少女在昏暗光线下对她微微点头。
“圣餐?”云裳郡主的声音同样以意念传递回来,显然青萝的能力可以连接小队成员,“可能是某种邪教仪式。小心,他们可能还没走远。”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那交谈声和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墨鸦又等待了数十息,才继续前进。
下行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裂隙终于到了尽头。出口隐藏在陡峭岩壁的一片凹槽内,被几丛顽强的、散发着暗红微光的蕨类植物半掩着。
墨鸦示意众人伏低。小莲小心地拨开眼前的植物叶片,向下望去。
眼前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圆形的天然深谷,直径超过百丈,谷底平坦,中央矗立着一座用暗红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巨大祭坛,高约三丈,呈不规则的多边形,表面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不祥的暗红光芒。祭坛顶端,悬浮着一团篮球大小的、不断翻滚蠕动的暗红色光团,无数细细的血色光线从光团中延伸出来,连接着祭坛周围跪伏着的数十名黑袍教徒。这些教徒以某种规律排布,随着光团的蠕动而微微颤抖,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的吟诵声汇聚成令人心神不宁的嗡鸣。
祭坛周围,环绕着八座稍小的石台,每座石台上都绑缚着一人——有男有女,衣衫褴褛,面容枯槁,似乎已被囚禁多日。他们脖颈、手腕、脚踝处皆被刻有符文的铁环扣住,铁环延伸出的锁链连接着中央祭坛的基座。随着吟诵声,丝丝缕缕的灰白色气息正从这八人身上被抽离,汇入中央的暗红光团。
而在祭坛正前方,站着三个人。
为首者身披镶金边的暗红长袍,兜帽遮面,手持一柄扭曲如蛇骨的黑色权杖,气息深沉如渊,令人望而生畏——显然是此地圣教高层。他左侧站着一个身材高瘦、面覆银纹面具的男子,腰间佩着一柄细长弯刀,姿态倨傲。右侧则是一个老熟人——刘妈妈!她依旧穿着朴素的深色衣袍,但此刻脸上再无半分慈祥,只有狂热与阴冷,手中捧着一个盖着黑布的托盘。
“那就是‘心灯’的雏形,或者说,‘心灯’的核心容器。”云裳郡主的意念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他们在用活人生魂与地脉邪力温养它。那八个人……是祭品。”
小莲心脏紧缩。她目光扫过那八座石台,突然在其中一座上定住——那上面绑着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但胸口还有微弱起伏。他穿着破烂但料子不错的锦缎衣衫,不似普通百姓。
“那是……三个月前失踪的礼部侍郎家的幼子。”墨鸦的意念适时传来,带着冷意,“另外七人,也都是近期京城及周边失踪的官宦或富户子弟。圣教专挑身具微弱灵气或特殊命格的年轻人下手,他们的生魂对‘心灯’滋养效果最佳。”
“必须救下他们。”小莲握紧了星针。左臂印记的灼热此刻变成了某种催促般的搏动,仿佛与下方祭坛中央那团暗红光团产生了某种对抗性的共鸣。
“自然要救,但不可莽撞。”云裳郡主道,“看祭坛周围。”
小莲凝神细看,这才发现祭坛周围的地面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构成一个覆盖整个谷底的巨大阵法。阵法节点处,隐约可见埋着一些惨白色的物体——像是骨头。而在阵法外围,每隔数丈便站着一个黑袍守卫,粗看不下三十人,且个个气息沉稳,远非之前遇到的杂兵可比。
“阵法已成大半,只差最后一步‘引魂入灯’。”公输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一旦完成,不仅那八人必死,这阵法还会抽取更大范围的生灵魂力,滋养‘心灯’,并可能打通某种通道……必须阻止。”
“如何做?”青萝问。
云裳郡主目光沉静地扫视下方:“原计划潜入暗杀,但眼下阵法已成大半,强行突入必触发警报,陷入围攻。需先破阵眼,或干扰阵法运行,制造混乱,再救人、毁灯。”
“阵眼应在祭坛中央光团下方,被重重保护。”公输残分析道,“但此阵借助地脉邪力与生魂之力,阴阳失衡,邪气过盛。若能引入至阳至清之力冲击关键节点,或可使阵法暂时紊乱,甚至反噬施术者。”
至阳至清之力?小莲心中一动,看向左臂。星痕之眼微微发热,星针也在掌心轻颤。
“林姑娘的星力,或许可行。”云裳郡主看向她,“但你需要接近到阵法边缘,找到一处关键节点,全力灌注星力冲击。此举会立刻暴露你的位置,非常危险。”
“我可以。”小莲毫不犹豫,“但需要掩护和时机。”
“墨鸦、石敢,你们负责在林姑娘动手时,突袭外围守卫,制造更大混乱,吸引注意。青萝,设法沟通那些作为祭品的年轻人,让他们在阵法紊乱时尽可能自保,或许有机会挣脱束缚。公输先生,你与我,伺机破坏祭坛基座或抢夺‘心灯’容器。”云裳郡主迅速分派,“一刻钟后,待谷口骚乱最盛、那主持者注意力稍分时,同时行动。”
众人无声领命。
小莲深呼吸,缓缓将星力流转全身。她能感觉到,下方那暗红光团散发的邪力正与自己的星力产生强烈的排斥与吸引,仿佛磁石两极。星针在她掌心微微嗡鸣,似乎渴望着与某种东西碰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谷口方向的喧嚣声、爆炸声越来越密集,显然林景轩的佯攻加大了力度。祭坛前,那手持权杖的主持者忽然抬头望向谷口方向,兜帽下似乎发出了一声冷哼。他对身边银面男子低语了几句,银面男子躬身领命,带着一小队精锐守卫快速朝谷口方向赶去。
机会!
“就是现在!”云裳郡主意念一凝。
小莲如同离弦之箭,从裂隙出口纵身跃下!她并未直接坠向谷底,而是在半空中将星力灌注双腿,凌空踏在陡峭岩壁的凸起上,几个起落,如同灵猿般向下滑跃,目标直指祭坛东南侧一处阵法节点——那里暗红光芒流转略显滞涩,是公输残刚刚指出的薄弱点。
几乎在她跃出的同时,墨鸦与石敢也从岩壁其他方位悄无声息地滑下,扑向外围守卫。墨鸦手中乌光连闪,两名守卫喉间绽出血花,无声倒地。石敢则如同人形凶兽,撞入守卫群中,双戟挥舞,带起腥风血雨。
“敌袭——!”守卫的惊呼终于响起。
祭坛前,主持者猛地转身,权杖指向小莲的方向:“拦住她!”
数名黑袍教徒飞身扑来,手中兵刃带着暗红邪光。小莲星针一抖,一点寒星乍现,精准刺入冲在最前教徒的眉心。那教徒身体一僵,暗红光芒从七窍中溃散,软倒在地。小莲脚步不停,星力灌注双腿,速度再增,在人群中穿梭,直扑那处节点。
二十丈、十丈、五丈!
她已能清晰看到地面上那惨白色的骨制阵基,以及其上流转的、令人作呕的邪力纹路。
“找死!”一声厉喝,刘妈妈竟亲自出手了!她丢开手中托盘,身形鬼魅般闪现,枯瘦的手爪带着腥风抓向小莲后心,指尖漆黑,显然淬有剧毒。
小莲头也不回,反手一针刺向身后。星针与利爪相碰,发出金铁交鸣之音,刘妈妈闷哼一声,指尖黑气竟被星针上的清光逼退消散。她面露惊骇,抽身后退。
趁此间隙,小莲已冲到阵基前,左臂印记灼热到近乎燃烧,她将全部星力,连同印记中那股奔涌的力量,尽数灌注于星针,朝着那惨白骨块狠狠刺下!
“破——!”
清越的嗡鸣声自星针尖端爆发,刺目的银色星光如利剑般刺入暗红阵纹!
“咔嚓——”
骨块碎裂声清晰可闻。
紧接着,以那节点为中心,地面上暗红色的阵纹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波动、扭曲!数道阵纹崩断,暗红光芒骤暗,祭坛中央那团光团猛地一颤,翻滚加剧,连接教徒的血色光线瞬间紊乱,数十名黑袍教徒同时惨嚎,七窍渗出黑血!
阵法反噬!
“啊——!”主持者发出愤怒的咆哮,权杖顿地,一股更强大的暗红邪力爆发,试图稳定阵法。
但混乱已经造成。外围,墨鸦与石敢已与守卫战作一团。青萝闭目站在岩壁阴影中,双手结印,谷底那些作为祭品的年轻人身上,竟有微弱的绿色光点浮现,他们脖颈上的铁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云裳郡主与公输残的身影,如同两道轻烟,趁乱直扑祭坛顶端!
“保护圣器!”主持者厉喝,权杖指向云裳郡主,一道暗红邪光激射而出。
公输残单手一扬,数道金属流光飞出,在空中展开成一面刻满符文的圆盾,挡住邪光。圆盾剧烈震颤,符文明灭不定,但终究挡住了这一击。
云裳郡主已踏上祭坛阶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软剑,剑身清亮如秋水,挥洒间带起凛冽寒气,将两名扑上来的黑袍教徒连人带兵器斩飞。
小莲一击得手,并不恋战,抽身急退。刘妈妈却状若疯虎,再次扑上,十指黑气缭绕,招招夺命:“坏我圣教大事,留下命来!”
小莲星针连点,挡住攻势,且战且退,向青萝所在方向靠拢。她能感觉到,左臂印记在刚才全力爆发后,传来阵阵虚弱感,星力消耗巨大。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祭坛中央,那团剧烈翻滚的暗红光团突然向内一缩,随即猛烈膨胀!
“不好!它要强行完成最后一步,吞噬所有生魂!”公输残惊呼。
光团中延伸出八道粗大如臂的血色光索,猛地刺向周围石台上八名祭品的胸膛!
“不——!”小莲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岩壁上,一直静立不动的青萝猛然睁眼,双瞳竟化作纯粹的翠绿色。她双手向前一推,口中吐出古老晦涩的音节。
谷底所有顽强的植物——岩缝中的蕨类、石台上的苔藓、甚至那八人身上破烂衣衫可能沾染的草籽——在这一刻疯狂生长!绿色藤蔓如灵蛇般缠上血色光索,虽被邪力迅速腐蚀消融,却硬生生阻了光索一瞬!
就是这一瞬!
云裳郡主的软剑化作一道惊天长虹,斩向连接光团与主持者权杖的那道最粗的主光索!
公输残则掷出一枚拳头大小、布满孔洞的金属球,直射祭坛基座某处符文密集之地!
小莲咬牙,将体内最后一丝星力逼出,灌注星针,脱手掷出,目标直指光团核心!
三击齐至!
剑光斩落,主光索应声而断,主持者闷哼一声,权杖上的光芒骤暗。
金属球撞上基座,轰然炸开,并非火焰,而是无数细如牛毛的金针爆射,精准破坏了大片符文。
星针则如银色流星,刺入翻滚的光团!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响彻深谷!暗红光团剧烈扭曲、膨胀、收缩,最终在一阵刺目的闪光中,轰然炸裂!
狂暴的邪力与清冽的星力混杂着向四周席卷,祭坛崩裂,碎石飞溅,黑袍教徒如割麦般倒下。那八道刺向祭品的血色光索寸寸碎裂。
主持者发出一声不甘的狂吼,身上暗红长袍破碎,露出一张苍白枯槁、布满黑色纹路的脸。他怨毒地瞪了祭坛方向一眼,竟不恋战,身形化作一股黑烟,向谷底一处裂隙遁去!
刘妈妈见状,也想逃遁,却被墨鸦如影随形缠住,石敢一戟砸来,她勉强避开,却被小莲捡起落地的星针,反手一刺,正中后心。刘妈妈身体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针尖,暗红血液涌出,眼中光彩迅速黯淡,软倒在地。
混乱中,那银面男子早已不见踪影。其余守卫或死或逃,谷底一片狼藉。
烟尘渐渐散去。祭坛已半毁,中央只剩一个焦黑的凹坑,那暗红光团消失无踪。八座石台上,锁链崩断,八名祭品昏迷不醒,但胸口尚有起伏。
云裳郡主脸色苍白,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刚才那一剑消耗极大。公输残喘着粗气,靠在一块碎石上。墨鸦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但行动无碍,正快速检查战场。石敢如同铁塔般守在青萝身边,少女已脱力坐倒,翠绿瞳孔恢复原状,满脸疲惫。
小莲踉跄走到祭坛边,看着那焦黑的凹坑,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后怕与疲惫。左臂印记的灼热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空虚与刺痛。
“我们……成功了?”她轻声问。
“暂时阻止了‘心灯’的完整成型,救下了人。”云裳郡主走到她身边,看着遁走黑烟的方向,眉头紧锁,“但那主持者逃了,核心邪力可能未被完全摧毁。而且……”
她弯腰,从祭坛废墟中拾起一物——正是刘妈妈之前捧着的那个托盘。黑布已被掀开,托盘上放着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形似心脏的石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暗红微光,还在微微搏动。
“这就是‘心灯’的容器外壳。”公输残凑近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是用‘秽心石’雕琢而成!此石生于至阴至秽之地,能容纳并滋养邪魂。它虽已破损,但未完全毁坏,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核心联系。”
“联系?与什么联系?”小莲问。
公输残与云裳郡主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与更深处的东西。”云裳郡主缓缓道,“或许,与圣教真正的总部,或者某个更可怕的存在。这赤焰谷,可能只是一个分坛,一次尝试。”
小莲心中一沉。所以,这远非结束?
远处,谷口方向的厮杀声已渐渐平息。片刻后,林景轩带着十余人疾驰而来,人人带伤,但眼神锐利。看到谷底景象,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到云裳郡主面前:“郡主,外围守卫已击溃,但逃了不少。此地不宜久留,圣教援兵可能很快会到。”
“带上那八位受害人,还有这个。”云裳郡主将黑色石心交给林景轩,“仔细封存。清理战场,我们即刻撤离。”
林景轩点头,迅速指挥人手。
小莲看着忙碌的众人,又看向怀中依旧昏迷的少年祭品,他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
星针在手,微微发凉。左臂印记处,刺痛依旧。
这一夜,他们阻止了一场邪祭,救下了八条性命,重创了圣教在此地的布置。
但深渊的阴影,似乎只是被惊扰,并未退去。
前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