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朝露未曦。
当小莲和云裳郡主拖着疲惫的身躯,踏入丞相府侧门时,早已得到消息、彻夜未眠的林相爷和大夫人已在花厅等候多时。
“莲儿!”
看到女儿衣衫破损、脸色苍白、左臂缠着厚厚绷带的模样,素来沉稳的大夫人眼圈瞬间红了,几步上前将小莲拥入怀中,声音哽咽:“我的儿……受苦了……”
林相爷虽未上前,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胡须,也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先向云裳郡主郑重一礼:“此次多亏郡主舍身相护,小女方能脱险,林某感激不尽。”
云裳郡主侧身避开半礼,轻声道:“相爷言重,护卫大齐子民,本是我等分内之事。况且此次若无林姑娘关键之举,赤焰谷之祸难消。郡主之称不必再提,唤我云裳即可。”她神色间虽难掩疲惫,但举止气度依旧从容。
“父亲,母亲,我没事,只是些皮外伤。”小莲从母亲怀中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家人的温暖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但左臂传来的隐痛和脑海中不时泛起的冰冷邪念,提醒她危险并未远离。
相爷目光落在小莲包扎的左臂上,沉声道:“我已请了太医署的秦老太医在厢房等候,他精研疑难杂症,对邪气侵体也有些心得。云裳……姑娘也需尽快处理伤口。”
一番忙乱后,小莲被扶回自己阔别数日的闺房。熟悉的熏香味道,柔软的被褥,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秦老太医是一位须发皆白、目光温和的老者,他仔细检查了小莲的左臂,特别是那暗红纹路蔓延的星痕印记,又仔细诊脉,询问了邪气入体前后的感觉,面色越来越凝重。
“相爷,夫人,”秦太医沉吟良久,缓缓道,“三小姐臂上这印记,老朽前所未见,似是某种先天灵痕,却又与后天的星辰之力巧妙结合,颇为神异。侵入的邪气阴毒霸道,已与这灵痕及三小姐自身气血深度纠缠,如同藤蔓绕树,难分彼此。”
“可能拔除?”林相爷最关心这个问题。
“难。”秦太医摇头,“强行拔除,邪气必激烈反扑,极易损伤灵痕根本,甚至危及心脉。如今之计,唯有‘疏导’与‘镇压’并行。老朽可开一剂‘清心正源汤’,配合金针渡穴之法,每日施治,徐徐化去部分浅表邪气,稳住根基,防止其继续深入侵蚀。但要根治……”他顿了顿,“或许需寻至阳至正、又兼具灵性之物为引,或是有精通上古净化秘法的高人出手,方有一线可能。”
至阳至正之物?精通净化秘法的高人?众人心中都是一沉。这类宝物或人物,可遇不可求。
小莲心中却忽然一动。她想起来之前“吃瓜系统”在探测星力时,曾提过“星光本质至纯,可涤荡污秽”,自己的《引星诀》练出的星力,是否也算一种“至阳至正”的力量?只是她现在星力微弱,且被邪气污染,自身难保。或许……等到星力足够精纯深厚时,可以尝试自我净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暂时压下,没有多说。
秦太医开了药方,又亲自为小莲施了一次针。金针渡穴时,小莲能感觉到丝丝缕缕温和的药力顺着针尖导入,与左臂印记处冰寒粘滞的邪气缓慢对抗,带来阵阵酸麻胀痛,但过后确实感觉头脑清明少许,那邪念的低语也似乎被推远了一些。
送走秦太医,又勉强用了些清粥小菜,小莲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接连不断——赤焰谷祭坛的暗红光芒、靖王那阴鸷而贪婪的眼神、火焰邪物嘶吼扑来的画面、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暗红眼睛……无数次她在冰冷的恐惧中惊醒,又在家人们守在床边的温暖目光中,勉强再次入睡。
等她真正恢复些精神,已是两日后的下午。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屋内投下温暖的光斑。小莲靠坐在床头,听着窗外依稀传来的、属于相府后院的宁静声响,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侍女端来熬好的“清心正源汤”,药汁漆黑,气味辛而微苦。小莲屏息喝下,正要询问家中情况,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以及二哥林景轩压低的、带着怒意的声音:“……简直欺人太甚!他们怎么敢?!”
紧接着是大哥林景文更为沉稳、却同样冷冽的语调:“景轩,小声些,莫吵到小妹休息。此事父亲已有计较。”
小莲心中一动,扬声道:“大哥,二哥,我醒了,进来吧。”
门帘掀开,林景轩和林景文兄弟俩走了进来。林景轩手臂也缠着绷带,脸上带着怒色未消的潮红。林景文则是一身儒雅常服,面色平静,但眼底的凝重之色挥之不去。
“小妹,你感觉如何?”林景文走到床边,温声问道。
“好多了,秦太医的医术很厉害。”小莲笑了笑,看向林景轩的手臂,“二哥,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林景轩摆手,随即又忍不住愤愤道,“小妹你是不知道,你和郡主坠崖后,那火焰怪物跑了,靖王的人马也撤了干净。我们清理战场,护送伤员和那八个救回来的小子回京,路上倒是没再出幺蛾子。可刚一进京城,麻烦就来了!”
“什么麻烦?”小莲心提了起来。
“首先是那八个受害的官宦子弟家里。”林景轩语速很快,“人是救回来了,但个个神魂受损,昏迷不醒,太医署看了也说需要长期调养,且未必能恢复如初。这几家感激是有的,但私下里……唉,难免有些怨言,觉得是我们相府和怀王府的行动不够周密,连累了他们家孩子。礼部侍郎那位,更是直接告了病,连父亲的帖子都婉拒了。”
小莲默然。她能理解那些父母的心情,但听到这样的反馈,心里还是有些发凉。
“这还不算。”林景文接过话头,语气更沉,“昨日早朝,有御史突然发难,弹劾父亲‘纵容家眷私涉险地,结交江湖,擅启边衅’,还影射怀王府‘私募武力,图谋不轨’。虽然没有直接提赤焰谷和圣教之事,但句句指向我们此次行动。”
“他们怎么敢?!”小莲也震惊了,“我们明明是剿灭邪教,救人于水火!”
“他们敢,是因为有人撑腰,而且抓住了‘程序’上的把柄。”林景文冷静分析,“剿灭邪教、跨境行动,按理需有朝廷明令或地方请援。我们此次行动,虽有怀王府和‘谛听’的暗中授权,但毕竟未经过明面流程。靖王那边,恐怕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早收到北境密报,原本已经议和的西戎部落,近日忽然有小股骑兵频繁骚扰边境,虽未造成大损失,但气氛骤然紧张。朝中立刻有人将此事与‘擅启边衅’的弹劾联系起来,暗示是我们鲁莽的行动刺激了西戎,或是……与某些境外势力不清不楚。”
“这是诬陷!”小莲气得胸口起伏。
“自然是诬陷,但谣言一旦传开,澄清需要时间,而朝堂风向已变。”林景文道,“父亲今日被陛下留宫议事,至今未归。怀王府那边,似乎也受到了某些压力。”
屋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小莲没想到,她们在前方搏命,后方却已暗箭齐发。靖王这一手,不仅报复了赤焰谷之仇,更是借题发挥,要将相府和怀王府拖入政治泥潭。
“还有更蹊跷的。”林景轩补充道,眉头紧锁,“昨日开始,京城里关于‘妖星现世,荧惑守心,主大灾兵祸’的流言忽然甚嚣尘上。更有甚者,隐约有传言说,此次边境不宁和京城近日一些鸡鸣狗盗的小案子增多,都与‘星象异常’有关,而‘星象异常’的源头……指向不明,但有人私下议论,与某些身带‘奇诡印记’的贵女有关。”
小莲的左臂,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带奇诡印记的贵女……这几乎是指名道姓了!
流言、弹劾、边境异动、星象之说……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这绝不是靖王一人之力能办到的,他背后,必然有那个神秘组织,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朝廷势力的影子。他们的目的,不仅是报复,更是要彻底搞臭、搞垮相府和怀王府,至少也要让他们自顾不暇,无法再追查圣教和“心灯”之事。
正说话间,门外有仆役低声禀报:“大少爷,二少爷,三小姐,大老爷(指小莲大伯)和大夫人过来了,说是听说三小姐遇险归来,特来探望。”
大伯一家?小莲和两个哥哥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这个时候,他们来“探望”?
“请他们到偏厅稍候,就说小妹刚服了药,需要更衣。”林景文从容吩咐,随即对小莲低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小妹,你如今是众矢之的,切记谨言慎行,尤其……”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小莲的左臂。
小莲会意,点了点头。在找到解决方法之前,她身中邪气、星痕异常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片刻后,小莲在兄长的陪同下,来到花厅隔壁的暖阁。大伯林承宗和大伯母王氏已经坐在那里,桌上还放着几盒包装精美的补品。
林承宗年近五旬,面容与林相爷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世故与圆滑,此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莲丫头,可算回来了!听说你这次遇了险,可把大伯担心坏了!身子可好些了?”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小莲苍白的脸和厚重的衣袖。
王氏也在一旁附和,语气亲热:“就是,瞧这小脸白的,可得好好补补。这些燕窝、人参,都是上好的,你留着用。”
“多谢大伯、大伯母挂心,侄女已无大碍,只是些惊吓和皮外伤,将养几日便好。”小莲微微欠身,礼貌而疏离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林承宗笑着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似感叹般说道,“不过莲丫头啊,不是大伯说你,你一个姑娘家,金尊玉贵的,怎好跟着人去那般险恶的地方?这次是侥幸,下次可未必了。你父亲也是,怎的如此放心?如今朝中为了此事,颇有些闲言碎语,对你父亲、对我们相府声誉,可都不太好。”
来了。小莲心中冷笑,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惶恐”和“委屈”:“大伯教训的是,是侄女考虑不周,连累了父亲和家里。只是当时情况紧急,郡主相邀,侄女实在不好推脱,又想着是为朝廷除害,才……”
“唉,你年纪小,不懂这里面的利害。”林承宗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模样,“朝廷的事,自有朝廷法度。你们这般私下行动,就算初衷是好的,也容易授人以柄。如今这弹劾的奏章都上去了,听说北境也不太平,这要是真闹大了……唉!”他重重叹了口气,观察着小莲和她两个哥哥的反应。
林景文微微一笑,接口道:“大伯不必过于忧心。父亲为官清正,陛下圣明,自有公断。至于边境小扰,戍边将士自会处置,岂会因一两件不相干的事而起波澜?流言止于智者。”
林景轩则没那么好的耐性,硬邦邦地道:“邪教害人,难道看见了不管?救回来的那八个人,难道不是人命?有些人自己缩在后面,专会挑救人者的错处,是何道理?”
林承宗被噎了一下,脸上笑容微僵,随即又恢复自然:“景轩这话偏激了,大伯也是担心家里。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自有主张。莲丫头好好休息,缺什么只管跟大伯母说。”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王氏告辞了。
送走这对“好心”的伯父伯母,暖阁里的气氛更加沉凝。
“他们来,一是打探虚实,二是施压,三是撇清。”林景文冷声道,“看来,他们背后的人,也有些坐不住了,想从内部瓦解。”
小莲默默点头。她能感觉到,大伯刚才话语中,除了打探,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期待她出事?期待相府陷入麻烦?
就在这时,小莲脑海中,沉寂了数日的“吃瓜系统”,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叮”了一声。
不是任务提示,也不是瓜值增长。而是一段极其简短的、仿佛信号不良般断续的信息流:
【检测到……高能信息扰动……源头:皇宫……方向:东北……关联词:星象……荧惑……祭祀……】
【微弱瓜值+1】
皇宫?星象?祭祀?
小莲心中剧震。系统突然提示这个,绝非偶然!难道京城中关于“妖星”、“荧惑守心”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真的有人在皇宫内操纵或利用星象?而且与“祭祀”有关?这会不会与石心的异动、火焰邪物的目标有关?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那是皇宫所在的方位。
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和思绪的剧烈波动,她左臂的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地底深处的“嗡鸣”感,顺着印记传入她的感知。
那“嗡鸣”的频率……竟与系统提示中“皇宫”、“祭祀”带来的心悸感,隐隐重合!
“小妹?你怎么了?”林景轩注意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骤然收缩的瞳孔。
小莲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的剧痛和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头晕。”
她不能现在说。系统、星痕、邪气、皇宫异动……这些线索太破碎,关联太惊人,在没有更多证据和自保能力之前,说出来只会让家人更加担心,也可能打草惊蛇。
但一个清晰的认知,已然成型:风暴的中心,或许从来不是赤焰谷,也不是靖王府。
而是那座巍峨肃穆、象征着天下权力顶峰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