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青阳市政府，三号会议室。
一场关于“青阳市未来五年城市发展规划”的重要会议，正在进行。
主席台上，副市长赵立德，正坐C位。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意气风发。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他没有看稿子。
他对这份由他亲自操刀的宏伟蓝图，早已烂熟于心。
“同志们，未来的青阳，将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
赵立德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语调，充满了激情和感染力。
“我们要在城东，打造一个全新的高新科技产业园，吸引全国乃至全世界的顶尖企业入驻！”
“我们要在城西，建设一个国际化的文旅度假区，让‘绿岛湖’成为我们青阳市最亮丽的名片！”
“我们还要……”
他挥舞着手臂，描绘着一幅幅令人心潮澎湃的画卷。
台下，坐着来自发改委、国土局、规划局等各个部门的一把手。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身体前倾，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那专注的表情，那崇拜的眼神，让赵立德感到无比的受用。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掌控一切，规划未来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座城市的总设计师。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会议室角落里，那个正在埋头做会议记录的年轻人身上。
秦峰。
赵立德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是把好刀。
锋利，听话，而且，脑子好用。
虽然上次在“绿岛湖”项目上，这小子自作主张，捅给了市长一份方案，给自己造成了一点小麻烦。
但后来，他将计就计，把秦峰提拔上来，反而彰显了自己的大度和惜才。
如今，这把刀，已经被自己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都通过秦峰的眼睛和耳朵，同步“直播”到了他的脑海里。
秦峰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哟，老赵今天状态不错啊，演讲稿都不用了，即兴发挥啊？】
【还高新科技产业园，还国际文旅度假区……哥们儿，你自己的‘地府度假区’都快交房了，还搁这画饼呢？】
【这PPT做的，比我大学室友的毕业答辩都水。】
秦峰一边腹诽，手上的笔却没有停。
他记录得一丝不苟，态度谦逊恭谨，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优秀秘书的角色。
他甚至在赵立德演讲的某个精彩之处，恰到好处地抬起头，露出了一个“不明觉厉”的钦佩表情。
这让主席台上的赵立德，更加满意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抛出他整个规划中最核心、最重磅的部分。
就在这时——
“砰！”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巨大的声响，打断了赵立德的演讲，也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路。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愕然地回头，看向门口。
只见几名身着便服，但身材高大、气质凛然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理会任何人诧异的视线，也没有理会门口试图阻拦的会议室服务人员。
他们的脚步，沉稳而有力。
他们的目标，明确而直接。
为首的，是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
他的视线，像鹰一样，锁定了主席台正中央的赵立德。
会场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这些人是谁啊？”
“不像我们市里的……”
“这气场……难道是省里来的？”
赵立德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非常不悦。
这是他的主场，是他的高光时刻。
这群不速之客的闯入，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衅。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赵立德放下了手里的报告，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质问和官威。
“不知道这里正在开重要会议吗？出去！”
他以为，自己的呵斥，会让对方有所收敛。
然而，并没有。
国字脸男人，已经走到了主席台前。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证件，在赵立德面前，亮了一下。
“省纪委。”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三道惊雷，在赵立德的耳边炸开。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省纪委？
他们来干什么？
主席台下，所有的官员，也都惊呆了。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此刻全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立德的脸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省纪委的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洪亮和底气，变得有些干涩。
国字脸男人，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张纸。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念道：
“赵立德同志，因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决定，对你实行立案调查，并采取‘双规’措施。”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轰——
赵立德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双规？
立案调查？
怎么可能？！
他明明做得天衣无缝！
他明明……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在台下的人群中扫过。
他想找到一丝线索，想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的视线，扫过了国土局长，扫过了规划局长……最后，他看到了角落里的秦峰。
那个年轻人，依旧坐在那里。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露出震惊或者恐惧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赵立德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王雅！
王雅失踪了！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联系不上她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赵立德同志，请吧。”
国字脸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站到了赵立德的身后。
没有上手铐，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比任何冰冷的铁器，都更让人窒息。
赵立德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用不上力。
他用手撑着桌子，挣扎着，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椅子上，撑了起来。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那种特别定制的，欢快的铃声。
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讽刺。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才还在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副市长。
此刻，他脸色惨白，大汗淋漓，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丧家之犬。
他被两名工作人员“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会议室的大门。
他走过的路，两旁的官员，全都下意识地往后缩，像是躲避瘟疫一样。
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没有人敢出声。
前一秒，他还是众星捧月的领导。
这一秒，他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人。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现实。
当赵立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
会议室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那份描绘着青阳美好未来的规划报告，还静静地躺在主席台的桌子上，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席台的空位上，神情复杂。
只有秦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支笔。
然后，他抬起手，用一个缓慢而郑重的动作，将笔帽，稳稳地盖了回去。
“咔哒。”
一声轻响。
为这场大戏，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第一幕，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