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孙志平呆坐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省委书记的每一句话，都像魔音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书面说明……”
“实事求是……”
“不同意见……”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将他死死地罩在里面。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响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秦峰！”
孙志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怨毒。
到了这一刻，他如果再不明白自己被耍了，那他这个市委书记也就白当了。
什么“理想主义愣头青”？
什么“不懂规矩的蠢货”？
全是伪装！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秦峰为他量身定做的，万劫不复的陷阱！
孙志平开始疯狂地复盘。
秦峰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是他把滨江新区的筹备工作交给他的时候？
还是更早？
孙志平想起来了。
秦峰主动请缨，去负责那个鸟不拉屎的棚户区改造项目。
然后，他用一份看似天衣无缝的“深化方案”，将棚改和新区建设捆绑在了一起。
接着，他以筹备组组长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委托了京城的顶尖机构，去做那份该死的“地质勘探报告”。
孙志平自己，还为这份报告的“权威性”沾沾自喜，觉得这是向上级要钱要政策的有力武器。
他甚至还亲自带着秦峰，去省里，去何副省长面前，为这个项目站台。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的每一个动作，都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可笑至极！
而秦峰，就是那个躲在幕后的提线人！
他利用自己的信任，利用自己急于求成的心态，一步一步，诱导自己走进了这个陷阱。
他不是在帮自己搞政绩。
他是在给自己挖坟墓！
那份厚厚的《深化方案》，根本不是什么项目规划，那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罪证合集”！
里面详细罗列了所有的困难、所有的风险、所有不可能性。
然后，他当着中央调研组的面，把这份“罪证”亲手交了上去！
还摆出一副“我是为了项目好，我只是个实事求是的技术官僚”的无辜嘴脸。
“好！好一个秦峰！”
孙志平气得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自认在青阳经营多年，不说算无遗策，至少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斗倒了多少政治对手，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竟然被一个三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玩弄于股掌之上！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想起了那天在省城会议室，秦峰汇报完之后，自己从他身边走过时，他那副连头都懒得抬的模样。
当时自己还觉得，这小子是被吓傻了。
现在看来，他那是在看一个傻子！
一个马上就要掉进坑里，还洋洋自得的傻子！
“啊——！”
孙志平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
他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茶杯碎裂，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是他的秘书。
“书记，您没事吧？”秘书的声音带着担忧。
“滚！”
孙志shei平咆哮道。
门外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孙志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过后，是无边的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
省委书记要的“书面说明”，就是一把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怎么写？
如果他把责任都推到秦峰头上，说自己是被蒙蔽的。
省委信吗？
调研组信吗？
一个市委书记，被一个下属蒙蔽，拍板了一个上千亿的“问题项目”。
这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传出去，他孙志平就是个无能、失察的昏官，政治生命同样完蛋。
如果他把责任揽下来，写自己“好大喜功，没能充分听取不同意见”。
那正好，就坐实了省里给的“八字评语”。
一个处分是跑不了了。
最可怕的是，省委书记还特意提了一句，“要把所有参与决策的人，都写清楚”。
这“所有参与决策的人”里，分量最重的是谁？
是何副省长！
何副省长多次为这个项目站台，甚至在省长办公会上都力推过。
如果自己把何副省长写进去……
孙志平不敢再想下去。
那等于把自己的最大靠山，也拖下了水。
何副省长会怎么看自己？
他会保一个给他惹了天大麻烦，还反手把他供出去的下属吗？
不可能！
孙志平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死局。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不，还有一条路！
孙志平的脑中，闪过最后一丝希望。
何副省长！
只要何副省长肯出面，去省委主要领导那里解释一下，把事情的性质往“工作失误”上引，而不是“政治问题”。
只要能把这八个字的定性拿掉，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对！找何副省长！
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孙志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办公桌前，抓起了那部红色的电话。
他的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拨通了何副省长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是何副省长的秘书。
“喂，你好。”
“我是孙志平！我找何省长！紧急情况！”孙志平的声音又急又快。
“孙书记，您好。不好意思，何省长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暂时不方便接电话。”秘书的语气，客气，但疏离。
“开会？什么会这么重要！你告诉他，我有天大的事要向他汇报！关于滨江新区的！”
“好的，孙书记，等省长开完会，我会第一时间向他转达。”
对方说完，不等孙志平再开口，就挂断了电话。
孙志平愣住了。
这不对劲。
以前，只要他说是紧急情况，何副省长的秘书，一定会想办法把电话转进去。
今天这是怎么了？
孙志平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扔下红色电话，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了何副省长的私人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耳朵紧紧贴着听筒。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通话中？
孙志平不信邪，挂断了，立刻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还是通话中！
孙志平不死心，一遍，两遍，三遍……
他像一个疯子，疯狂地按着重拨键。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十次拨打之后，电话通了！
嘟……
嘟……
嘟……
悠长的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敲击着孙志平脆弱的神经。
他屏住呼吸，手心里的汗，把手机都浸湿了。
‘接电话啊！’
‘快接电话啊！’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孙志平以为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但里面传来的，不是何副省长的声音。
而是一个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啪嗒。
手机从孙志平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瘫倒在椅子上。
无人接听。
这是第一次。
他给何副省长打了这么多年电话，这是第一次，无人接听。
孙志平的脑子，彻底空了。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那根他以为能救命的稻草，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