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臣耳垂上刺眼的光则晃进宋邵的眼。
像指腹擦过刀锋,留下一滩冷冽,与暗沉的黑交织辉映,拼凑出模糊不清的色块,又像雨絮冲刷松软海绵,变得潮湿硬冷。
本来平衡的关系在此刻被人打破,宋邵不知道宗臣为什么这么做,或者说他知道,但是不愿意承认。
但常年在峰顶游走,要的就是这层隐蔽和将迸未迸的边界,有的话非得问出来就没什么意思了。
因此,宋邵只是饶有趣味的撩了下烁光耳钻,不徐不缓续了未尽之言。
“我的狗,价值连城。”
“你所谓的资本,根本没有和它相提并论的资格,更别说,谈判的必要了。”
“还有,古真界那边,我给你准备了份大礼。”
他言辞犀利直点要害,钱财被他贬的一文不值,就像上次际晔坐镇的那次合作。
他们与这钱财一样,却依然忠贞选择追随,这是在宋邵身边待了将近十年的际晔直到如今也百思也不得其解的地方。
在一片惊异寂静乃至玩味的目光中,际晔将早已筹备好的密码箱递给宋邵。
一秒钟。
两秒钟。
际晔从没觉得时间可以被拉得这么长。
然而,就在宋邵打算起身时,衬衫领口突然被人攥住,他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被迫着俯下了身,目光刚好对上宗臣漆黑的瞳孔。
深沉地、蕴含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宋邵眉头微蹙,直觉不妙,再加上本就松垮微敞的领口,此刻更是灌着冷风,敞了大半。
宗臣但凡微微低头,就可以看见他隐约的精瘦腰腹。
衬着昏黄的光,此刻正泛着冷白的色。
宋邵不用低头,都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对宗臣的诱惑有多大,几年前的实践,至今都让他记忆犹新。
于是很干脆的,近乎是毫不拖泥带水的果断抬手捏住人腕,狠劲往外拉。
但宗臣的力道同样很大。
于是两人一时僵持不下,而其他人都碍于没有命令,不敢妄动。
只有际晔脚尖悄然转了个向,那是一个兼具预备和爆发的姿势。
“宗臣。”
宋邵难耐地轻微仰了仰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喊了一句,肌肉有一瞬间的绷紧。
无人知晓的盲区下,宗臣的指腹带着长期训练摸抢而遗留下来的薄茧,正一直有意无意地擦过锁骨,那里很快泛起了一小片红。
“我的名字,果然还是从你嘴里喊出来的最悦耳。”
宋邵滑了下喉,低声暗骂一句,尝试抽手,但没成功。
因为宗臣在他抽出之前就翻转手腕,以一个半扣的姿势牢牢地压在了掌心。
“别着急,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也不想明天暗网上出现什么言论吧?”
作为两大组织的领头,掌握着最大的通货渠道和来源地,又是黑白双道上势均力敌的对峙者,外界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着无数种猜测,自然,也有数不清的人盯梢。
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一旦走错,那便是万丈深渊。
正所谓既然有十全十美,也会有百密一疏。
这句话几乎使宗臣立于不败之地。
“也没什么,这单有点亏,我来讨点利息。”
渡过来的声音浑厚而低哑,在无限缩短的距离里,宋邵能感觉到从男人身上逐渐散发出来的荷尔蒙气息。
“别在这里发情。”
宋邵久违地感受到了喉间干涩。
“为什么?”
“S,我邀请过你,共同执掌这个王国,地上的东西终究会汇聚成河,然后流入地下。”
“你为什么不听呢。”
宗臣的话里带着刺和一点安抚意味,乍一听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交流。
但宋邵的感觉却最为深刻,他被男人的手掌带着,缓慢地沿着衬衣扣子,擦过腰腹线条,最终堪堪悬停在某处。
空气里剑拔弩张。
宋邵眼神里充满着警告和坚决,他手臂上青筋凸起,手指关节开始微微泛着白。
“该玩够了。”
这句话同样不容置疑。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宗臣竟然默许般地点了头,但宋邵还来不及细想,对方就已经毫无征兆的一把攥住了皮带,把他往身前一拎。
破风裹着劲力到身前的瞬间,宋邵凭借着超乎常人的反应借力倾身,直逼人面,抓住人后脑头发的同时,毫不留情顶肘击颔。
没有丝毫余力。
然而,饶是再怎么知己知彼,宋邵也从来没有预想过,宗臣竟然敢在众多下属面前这么做。
也就几秒的事情。
宗臣的反应同样快,面不改色身体后仰,仗着身量优势,手指蜷勾,霎间灵活地解了带扣,回旋躲避间,顺势抽掉了裤腰带。
宋邵顿时感觉腰间一松。
卧艹你*
这恐怕是宋邵迄今为止骂过最脏的一句了,但裤子下滑的趋势不容他多言,更何况宗臣已经有了下一步动作。
咒骂落地的刹那,茶几骤然平移三寸!
并非撞击,而是宗臣风衣下摆一拂,暗劲便如铁砣荡开!
宋邵鞋尖点上茶几边缘,硬生生抵住。
两人的身体同时前倾。
手刃破空,腕骨相撞的闷响在耳边炸开!
见状,黄铜门边的众人也不再犹豫。
就在这时,际晔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后面,冽目一扫,直接反手锁了门。
“嘿sir,你们的对手是我。”
际晔将袖口卷起,抬眼的瞬间,向前勾了勾手指。
然后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露台另一边。
宋邵后仰躲过对方劈来的横风,指尖疾点肋下,却被掌根截住,关节在钳制下发出微不可闻的“咔”。
随之而来的,是风衣旋起,右腿如鞭横扫!
宗臣屈膝硬接。
胫骨径直撞上膝弯,两人同时一震!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宋邵五指并拢趁机直取咽喉,却在最后一寸被截停。
宗臣头颅微偏,抓住腕骨劲力反拧,另手化掌为拳直捣心口,却又在衣料上被横肘封死。
两人势均力敌,不相上下。
动作快得只见残影,每一次接触都很短促,但力道都大的惊人!
肘击。格挡。擒拿。反制。
就像一场永远也打不完的翻身仗。
两人的呼吸节奏丝毫未乱,眼神却在每一次交错的瞬间交换信息。
试探的锋刃,评估的砝码,积攒的筹码与底线。
没有一声闷哼,所有能量都压缩在方寸之间,像两柄精密仪器在黑暗中对撞校准。
“难缠。”
混乱中不知谁喘息着冷嗤了一句。
最终在一次交缠中,宋邵手腕被锁,身体顺势旋压。
却在即将失衡的刹那,或者说裤子降掉下的瞬间,借力向后,背脊稳稳撞上了弧形沙发的靠背。
另一人如影随形,左手随之撑了在他耳侧的沙发靠背上。
右臂横压胸前,隔着风衣与衬衫,能感受到彼此胸腔里心脏沉缓有力的搏动。
壁立的阴影笼罩下来,呼吸近在咫尺,带着同样的腥甜气。
两人都在平复心跳。
在极近的距离里,宋邵嘴角又扯起了那抹熟悉倦怠的弧度。
他知道宗臣不会轻易动他。
“所以呢?” 他开口,气息平稳。
“或许你可以让你的手下先停个手?”
另一边。
际晔正以一敌三,剩下的几个基本上倒在了地上。
宋邵眼皮一跳,哑然了几秒。
他就知道际晔不会那么安分。
“而且,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宗臣笑着晃了晃掌间的皮带。
三秒后,宋邵面对着宗臣似笑非笑的神色,冷着脸偏头说了一句。
“都出去。”
得到满意答案的宗臣微微抬眼,目光示意门口,在对上际晔视线的瞬间,唇角微妙上扬。
那意思分明在说,你看,你上司在我这,还不滚?
跟我拿什么争,一层有名无实的关系吗?
际晔当然读懂了这层意思,但缜密的思维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全然不以为意,迎着挑衅的目光启齿说了句什么,然后宗臣神色微变。
就这样在两道视线的凝视下,际晔按照宋邵的意思将密码箱平置在茶几上。
然后微微低颔走了出去。
宗臣的目光终于从落锁的大门上收回。
一片寂静。
“不给我,是打算亲自给我戴上么?”
在漫长的等待过后,宋邵终于仰了仰头,目光注视着比他略高的宗臣,语速很轻缓,明明受制于人,却给人一种已经抢占了主动权的错觉。
就像现在这样,话语内容明明充满风流和暗示,却在人一本正经的神色下看不出任何色情的意味。
“他们都是被你这种表情骗了吧。”
宗臣欣赏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听得出来含着笑,以至于现在的聊天内容,几乎都看不出来两人刚才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争斗。
皮带穿过男人骨指分明的手掌,开始穿入皮圈。
一个。
二个。
在第三个的时候,宗臣直接伸臂圈住了人腰,炙热的体温顿时相贴,两人几乎鼻尖抵着鼻尖。
迷蒙潮气在唇齿间缭绕。
宋邵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
他反感和宗臣这样的近距离接触,却又不得不接受。
“好了?”
宋邵冷硬地开口,回身就准备走。
但这时变故陡生,宗臣进一步直接从后抵上人身,宋邵毫无防备地被再一次压在了沙发脊背上,眉眼中的怒火已经愈演愈烈。
“你有完没完!”
他低声呵斥。
“管好那只狼崽子,下次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身下的触感愈发清晰,那其实是一个绝对压制的姿势,宗臣眯眼顿了顿,就在这一刹那,被宋邵直接脱力挣开。
两人对视了一秒,宋邵的耳根微微有点发红。
在夜色中看不太清。
“好自为之。”
宋邵丢下这一句话,然后摔门直走。
但在宗臣看来,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而在门外际晔的印象中,或许只有宗臣,才能引起宋邵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他目光暗了暗。
男人风衣下摆扫过车门,际晔在离开的瞬间,听见他低声对怀里的HL说:“回家给你煮骨头汤。”
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完全不像刚用一条领带的代价就废了对方一个顶尖医疗师的样子。
而那只传说中离奇失踪的军犬,此刻正用爪子扒拉主人染血的衬衫纽扣,金色瞳孔里映出后视镜中熊熊燃烧的别墅火光。
际晔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他不喜欢他这么亲昵。
而就在两人离开后,宗臣令人打开了密码箱,挥去四周随从,将纸条翻了个页。
【礼尚往来,不谢。】
外加一个潦草的S。
男人的指尖在纸条边缘摩挲,那枚翡翠扳指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就在宗臣看完的瞬间,纸张掐着点开始自燃,蓝色火舌舐过最后一笔时,整栋别墅的电路同时爆出火花。
他猛地抬头,透过下属递过来的显示异常的全息屏,看见所有监控屏幕此时都跳动着同一个画面——那就是HL幼犬时期的训练录像。
右下角时间戳显示的却是七年前9月47日。
这个日期让宗臣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
他精心布置,那天本该是宋邵葬身公海的日子,却成了HL第一次执行护卫任务的日子。
录像里,幼犬正用乳牙撕咬着男人的袖口,而那人手腕上的咬痕此刻正在宗臣的西装袖口下隐隐发烫。
“原来如此。”
宗臣突然低笑出声,屏幕上的雪花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相反的,他解开袖扣,露出内侧刻着的微型编号,与HL脖颈下烙印的滚烫金符完全一致。
火焰吞没纸条的最后一秒,映照出他眼底某种近乎怀念的神色:
“真是令人怀念的报恩方式。”
与此同时,疾驰的越野车内,HL突然从宋邵膝头直立起来,金色瞳孔收缩成两道细线。
际晔的枪已经上膛,正打算出手,却见宋邵轻轻按住犬类的脊背:“别紧张,只是老朋友在打招呼。”
他的指尖划过HL项圈内侧,那里藏着的微型投影仪正在车顶投射出宗臣别墅的实时画面。
际晔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认出燃烧的书房里,那幅被火焰舔舐的油画正是七年前拍卖会上的“海葬图”。
当时的宋邵以天价拍下,却当场焚毁,而最终灰烬里捡出的画框夹层中,藏着导致他们被追杀的航线图。
宋邵梳理着HL的皮毛,在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很快军犬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与此同时,项圈里弹出个微型存储器,正好落在际晔掌心。
“七年前那碗,你喝得太急了。”
际晔顿时凝目,扶着盘缘的骨指微微一顿,想起了自己重伤初愈那天,宋邵确实端来过一碗气味古怪的骨头汤。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但后来得知那碗汤里融化了画框夹层的加密芯片。
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与燃烧的别墅重叠,恍然明白这场持续七年的博弈,早在那碗汤里就写好了结局。
HL突然扭头看向后方,金色瞳孔里映出夜空中炸开的信号弹。
那是宗臣私人部队的集结令。
宋邵却低笑出声。
然而这时。
“汪!”
HL突然短促地叫了一声,犬齿轻轻叼住宋邵的指尖。
后视镜里的火光越来越远,宋邵轻声哼起际晔从未听过的调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时,宋邵教它的暗示信号。
“回032号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