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很对。”
宗臣久违地出了声。
但宋邵并没有再看向面前的男人,只是自顾自地走向那组低矮的弧形沙发。
动作很熟练,像是曾经来过无数次。
宗臣依旧倚在护栏边,目光追随着对方在远端沙发坐下,才终于转身,在另一端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容纳两三个人的距离,紧张感却无形间绷满了每一寸空气。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待在地下,” 宋邵目光低垂,泠然开口,声线平稳,像在陈述一份资产评估报告。
“毕竟,那里才是你的王国。”
他双腿交叠,手臂舒展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松弛。
宗臣后靠,整个人都陷入麂皮的包裹。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内袋掏出一个银质烟盒,然后取出一支细烟。
点燃时火光曾短暂地照亮他下颌,锋利线条隐没锁骨,随即熄灭,只剩一点暗红在唇间明灭。
“进口货,尝尝?”
宋邵没接。
宗臣意料之内地活动了下手腕,毫不顾忌地继续说。
“王国的地基有时候也需要晒晒太阳,不是吗?”
烟雾从男人高挺的鼻间溢出,声嗓裹在烟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尤其是当朋友总想挖墙角的时候。”
“墙角?”
宋邵不以为意,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更为精确的嘲弄。
“或许我更喜欢称之为‘资源优化配置’。你那套老派的情怀,在现在这个时代,是易碎品。”
“易碎品?” 宗臣重复了这个词,目光落在身前的空酒杯上。
他伸出食指,用指关节外侧,极轻地敲了一下杯壁。
“有些东西,”
“正是因为易碎,所以才更证明它曾真实、精美地存在过。而野蛮的攫取,留下的永远只有废墟和尘埃。”
他顿了顿,将烟在烟灰缸边缘按熄,然后倾身向前。
“我们是在谈论生意,” 宋邵抬起眼,姿态终于染上一丝进攻性,“还是在谈论你那套过时的美学?”
“所有生意做到最后,”
“不都是在贩卖某种美学和幻觉么?区别只在于,有人贩卖掠夺的快感,有人贩卖、”
他停顿,望着脚下璀璨而虚幻的城市。
“……建造的尊严。”
露台上的风声似乎停了,只剩下下方城市永不衰竭的嗡鸣,那是一种遥远的、与他们此刻凝固的战场毫不相干的背景噪音。
谈判才刚刚开始,却仿佛已经触到了某个坚硬的、无法妥协的核心。
尾字被人刻意强调,宋邵在一片注视中双腿交叠,神态放松看不出情绪变化。
他一直这样,哪怕是在接到对方心腹所呈递来的滚烫金函也依然面不改色。
尖端上的较量,如此殊荣已算是最高礼遇。
而就在当天暴雨如注的夜晚,统领全军的头犬HL离奇消迹,避过了所有的监视和巡查。
最令人感到诧异和惊悚的是,那是掌权者S的爱犬HL,在组织中享有最高待遇。
战力还是服从性,无论从哪个角度论证,无一不证明其是一个全能犬才。
而对此宋邵也只是轻皱了下眉头,在过后的一天内取消了训练活动,发动大规模人员寻找,不曾想现场痕迹被清理的很干净,干净到若不是确有此事,一切都像是在自作多情。
雨丝在探照灯下织成银网。
就像现场的局面是镜像般的死局。
宋邵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他将内袋里的金函抽出,顺势倾身,两指一并直接推到了茶几的另一端。
“按照你的说法,上亿?”
宋邵弯着腰,双眸微微眯起。
在潮涌般不断吞噬的雨夜里,只有无边的寂静。
半晌,宗臣终于动了动眼皮,同样向前俯身,亦非亦笑。
“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呢?”
指骨绕上发鬓的触感冰凉刺骨,带着凛冬的寒意和独属于男人的滚烫,宋邵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眯了下眼,脊背绷直,但没有躲开。
因为他知道,躲开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但宗臣好像今晚对什么都有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只是帮他整理好凌乱的发丝,然后单纯摆了摆手。
黄铜门再一次被打开,玻璃展柜被下人推上,几只训练有素的三色犬在内安静伫立,每一只都皮毛锃亮。
它们都价值连城,可宋邵的目光只是短暂掠过,便收回了。
没有一只是HL。
“它认主。”
这话像把薄刃,轻巧地挑开了谈判室内凝滞的空气。
宗臣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而玻璃展柜里,最左侧那只却突然竖起了耳朵,暗红的舌苔扫过森白的犬齿。
硕大屏风外,际晔的呼吸节奏丝毫未变,但指节在密码箱提手上收紧的力度,却让真皮表面浮现了几道细微的褶皱。
他记得当时宋邵就站在基地监控室里,指尖划过最后捕捉到HL身影的模糊画面。
漫天瓢泼的雨。
也不值得让他多份情绪波动。
“你对犬类的理解总是这么...富有诗意。”
宗臣忽然轻笑,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扳指在桌面上叩出清响。
他身后阴影里走出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捧着个恒温箱。
透过雾化玻璃能看见里面蜷缩着一团黑白金的毛团,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停止。
宋邵的视线在恒温箱上停留了四秒,而十几米开外的际晔却正在非常精准地计算着这个异常短暂的停顿。
根据他多年的了解,他观察威胁品的时间不会多于三秒。
这个认知让际晔的胃部突然下沉,突然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贵公司保障措施不行啊...”
白大褂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而就在宗臣皱眉的瞬间,宋邵已经扯下领带缠住右手,灵力裹着巨浪袭向恒温箱。
动作极慢又极快,慢到能看清每一寸肌肤下灵力的流动。
然后——
“咔。”
满天细纹如裂纹蛛网般炸开,空间本身开始崩解。
被击中的恒温箱没有飞溅的碎屑,而是在灵力震荡间直接化为齑粉,细密的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粒都映着微光。
灵力余波未散,在空气中划出淡青余音。
直到他收拳时,那些飘浮的微粒才簌簌落下,在触地前化作点点萤火,消散无踪。
宗臣用眼神制止了门口手下打算上前的行为。
保持着姿势没动。
与此同时,飞溅碎片中,刚才蜷缩的一团像是接收到指令般窜出,犬齿精准地咬断了白大褂的颈动脉。
血液喷溅。
“你知道的,犬类在换毛期比较暴躁。”
宋邵甩了甩手上的玻璃渣,毫不为意的说,血珠在空中划出抛物线。
他将风衣脱下,弯腰裹起齿间还沾着血色的HL。
这个动作让际晔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宋邵也是这样把浑身是血的他拖进车里,而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对方模糊又显得暧昧的衬衫领口。
沾了点血。
妖艳却不显得脏兮。
斑驳灯光下,宋邵站姿挺拔,将HL交给了赶来门口的际晔,继而跨着步子走到对座那人身前。
宗臣依然双手松松地交握在跟前,似乎对计划出现差池感到毫不意外,甚至刚才属下的死亡也没有让他感到一丝难过和悲哀。
他笑意盎然,目不直视。
又一场没有语言的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