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墟,与其说是一个地方,不如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不断自我增殖的垃圾场与避难所的混合体。
无数破碎的界域碎片、废弃的星舰残骸、乃至某些上古大能打架崩飞的山头,被混乱的空间乱流卷到此处,相互碰撞、嵌合,形成了这片光怪陆离、法则扭曲的地域。
这里没有统一的政府,只有大大小小的帮派、商会、情报贩子和亡命之徒,奉行着最原始的弱肉强食法则。
宋邵顶着“灵修学院优秀学生——邵荣”的马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款训练服,背着一个半旧的背包,踏上了灵墟最大的公共空港——“破烂码头”。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劣质燃料、各种不明生物体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空间尘埃的味道。
耳边是各种语言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以及引擎的轰鸣和偶尔响起的能量枪械走火声。
“最新款的联邦制式臂铠,七成新,只要三百灵晶!”
“收购各类上古符文碎片,价格公道!”
“招临时护卫,去‘碎星带’探险,包吃住,伤亡自理!”
……
陶洹搞来的身份天衣无缝,甚至连入境记录都做得完美无缺,显示“邵荣”同学是来自某个偏远星系的交换生,来灵墟进行“界域生态与空间稳定性”的课题调研——一个听起来就很作死,但又很符合书呆子人设的课题。
宋邵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平光眼镜,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初来乍到的警惕和一丝书卷气的固执。
他低调地穿过熙攘的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空港外围那片最大的黑市区域走去。
要找消息,尤其是关于际晔这种可能重伤濒死、又身负特殊血脉的人,正规渠道是没用的,只能指望这些地头蛇的情报网络。
黑市比空港内部更加混乱,摊位更加随意,甚至有人直接在一块漂浮的陨石上铺块布就开始做生意。
宋邵看似随意地逛着,实则灵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蔓延开来,捕捉着每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
在灵墟,信息是有味道的。
恐慌的信息带着酸涩,贪婪的信息带着腥甜,而关于“新人”、“伤者”、“特殊血脉”的信息,往往混杂着猎犬般的兴奋和掩饰不住的铜臭。
宋邵的灵识过滤着这些庞杂的“信息流”,如同经验丰富的渔夫,在浑浊的泥水中寻找着那尾特定的鱼。
半小时后,他停在了一个卖各种“古董”零部件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戴着单边电子眼、满身油污的矮胖老头,正叼着烟斗,眯着眼打量着他。
“小朋友,我这里可没有你们学校要的实验数据。”老头吐了个烟圈,懒洋洋地说。
宋邵指了指摊位上的一块布满锈迹、但核心符文隐约可见的金属板:“老板,这个怎么卖?我觉得它的能量回路很……奇特,可能对我的课题有帮助。”
老头瞥了一眼,嗤笑:“嘿,有点眼力。那是‘星尘纪元’的老玩意儿,能量转换效率低得感人,就剩个研究价值了。一百灵晶,不二价。”
宋邵爽快地付了钱,状似无意地低声问道:“老板,我听说前阵子空间乱流不稳定,好像有‘东西’从外面掉进灵墟了?我们搞研究的,对这种‘天外样本’最感兴趣了。”
老头浑浊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小子,打听这个干嘛?那种‘垃圾’可不好捡,弄不好沾上麻烦。”
“就是好奇,纯学术研究。”宋邵推了推眼镜,眼神“纯良”。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实性,最终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算你问对人了。前几天,‘碎星带’那边确实有点动静。‘秃鹫帮’那帮家伙好像捞到了个‘人形货’,伤得挺重,据说还挺扎手,折了他们几个人才弄回去。”
人形货?
伤得重?
扎手?
宋邵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学者的探究表情:“人形货?是外星域生物吗?”
“谁知道呢?”老头耸耸肩,“听说黑诊所的‘老鬼’去看过,回来直摇头,说没见过那种伤,体内能量乱得跟一锅粥似的,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他特意加重了“贵气”两个字,眼神意味深长。
“秃鹫帮……老鬼……”宋邵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又跟老头闲聊了几句,买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零件,便转身离开了摊位。
信息对上了一部分。
重伤,能量混乱,带着“贵气”,地点在碎星带,落在了一伙叫“秃鹫帮”的地头蛇手里。
情况不算最坏,但也很不乐观。
落在这种帮派手里,要么被榨干剩余价值后处理掉,要么就是被察觉到特殊之处,引来更大的麻烦。
必须尽快行动。
宋邵不再耽搁,根据刚才搜集到的信息,朝着“碎星带”的方向走去。
碎星带是灵墟外围一片由密集小型碎片组成的区域,地形复杂,是许多小型帮派和逃犯的聚集地。
就在他即将离开黑市核心区,踏入更加混乱无序的碎星带入口时,一个略带轻佻、却又隐含威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邵‘学弟’吗?怎么,你们学校的实践活动,都开展到这种‘学术前沿’地带了?”
宋邵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只见身后不远处,邢明宇正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只是换了一身更适合灵墟环境的、带有防护功能的深色休闲装。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古铜色的钱币,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地落在宋邵身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跟踪?
宋邵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惊讶和戒备:“邢……邢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邢明宇踱步上前,目光扫过宋邵那身寒酸的打扮和背后的旧背包,笑容加深:“家族有点小生意在这边,顺便过来看看。倒是学弟你,一个人跑来碎星带这种地方做‘课题’?勇气可嘉啊。”
他特意在“课题”二字上咬了重音。
“实践出真知。”宋邵扶了扶眼镜,语气带着学生气的固执,“我的课题需要第一手资料。”
“是吗?”邢明宇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还以为,学弟是来找人的呢?比如……某个不小心走丢了的、特别能打的‘朋友’?”
宋邵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学长说笑了,我只是个学生,哪里认识什么特别能打的朋友。”
“哦?”邢明宇挑眉,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否认。
他指尖那枚古铜钱币转得更快了,“那可能是我误会了。不过,学弟,看在同为京圈子弟的份上,提醒你一句,碎星带最近不太平,‘秃鹫帮’那群鬣狗,最近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捞到个宝贝,正捂得严实,外人靠近,可是会咬人的。”
他果然知道!
而且消息如此灵通!
宋邵几乎可以肯定,邢明宇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京城邢家的触手,比想象中伸得还要长。
“谢谢学长提醒,我会小心的。”宋邵不欲与他多做纠缠,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继续往前走。
“等等。”邢明宇却叫住了他,将手中那枚一直把玩的古铜钱币抛了过来。
宋邵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沉,钱币上刻着复杂的符文,中心是一个小小的“邢”字。
“拿着这个。”邢明宇语气随意,仿佛只是给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在碎星带,遇到麻烦,亮出这个,多少能省点事儿。就当是……学长对好学弟的一点‘投资’。”
他笑容意味深长,不等宋邵拒绝,便挥了挥手,带着两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气息沉稳的护卫,转身融入了黑市的人流中。
宋邵捏着那枚尚带余温的邢家信物,眼神晦暗不明。
邢明宇,他到底想干什么?
示好?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和试探?
他将钱币收起,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无论邢明宇有什么目的,当前首要任务,是尽快确认际晔的情况,并把他弄出来。
看了一眼阴森混乱、如同巨兽巢穴入口般的碎星带,宋邵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迈步踏入其中。
而在碎星带的深处,某个由废弃货柜改造的、充满消毒水和血腥味的地下诊所里。
际晔躺在简陋的手术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左肩的伤口被粗糙地缝合,但依旧有丝丝缕缕暗金色的能量与灰黑色的污染气息交织着从中渗出。
体内,古皇族血脉与“神孽”污染能量、以及空间乱流造成的创伤正在进行着凶险的拉锯战,让他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冰冷如尸。
一个穿着沾满污迹白大褂、戴着放大镜的干瘦老头——“老鬼”,正皱着眉头检查着他的状况,嘴里啧啧有声:“怪胎,真是怪胎!这身体强度,这能量品质……秃鹫这次怕是捞到个烫手山芋啊。”
旁边,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悍的壮汉,正是秃鹫帮的头目,不耐烦地道:“老鬼,别废话!你就说,这人还有没有救?值不值钱?”
老鬼放下器械,擦了擦手:“救?难!他这伤,内外交困,能量冲突,我能暂时吊住他一口命就不错了。至于值不值钱……”
他瞥了一眼际晔即使昏迷也难掩俊朗和某种独特气度的脸,“就看有没有识货的买家,对他这身‘骨头’和‘血脉’感兴趣了。”
刀疤头目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妈的,就知道不简单!给老子看好了,别让他死了!我这就去联系买家,这票干成了,咱们秃鹫帮就发了!”
他急匆匆地离开诊所。
老鬼看着手术台上气息奄奄的际晔,摇了摇头,又拿起一支强心剂,嘀咕道:“小子,撑住吧,落在秃鹫手里,想死都没那么容易咯……”
就在这时,际晔紧握的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枚被他死死攥住的、属于HL的骨片,透过皮肤,传来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带着熟悉气息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