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臣的出现像一道冰冷的阴影，短暂地划过校门口喧闹的黄昏，随即消失在人海。
但却留了一种无孔不入的窥视感。
车内气氛凝滞。
际晔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目光微凝，随后便扫过后视镜和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宋邵依然靠在后座，懒洋的姿态，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霓虹初上，流光溢彩的城市在他眼中却仿佛蒙着一层灰霾。
“不回总部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去中心区的超市。”
际晔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十分干脆地改变了车道。
他明白，这是一种姿态，对宗臣那无声挑衅的回应。
你看，我依然在我的轨道上，你的出现，不过是一只苍蝇飞过，令人厌烦，却不足以改变我的行程。
周末前的超市人潮涌动，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
推着购物车的情侣、大声催促孩子的父母、比较价格的老人……这与城堡的冷清、学校的紧绷、乃至暗世界的厮杀截然不同。
宋邵走在前面，又变成了女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货架，像是在认真挑选商品，又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的生态样本。
际晔推着车落后半步，始终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反应的距离。
他高大的身形和冷峻的气质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
在一个进口食品货架前，宋邵停下脚步，拿起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不喜欢这个牌子？”际晔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问完才觉得有些突兀。
这些细微的喜好，他本该记在心里，而不是询问。
宋邵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喜不喜欢，只是淡淡地说：“糖分太高。”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甜食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际晔一怔，随即沉默。
他听出了话里的警示。
就在这时，旁边货架后传来一个略显夸张的声音：“哇！这么巧？宋同学也来体验民生？”
邢明宇推着一辆堆满了各种进口零食和饮料的购物车转了出来。
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AR眼镜推到了额头上。
他身后还跟着亦步亦趋、帮忙拿东西的章楚楚。
章楚楚看到宋邵和际晔，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后藏了藏。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冰淇淋蛋糕。
邢明宇的目光在宋邵空荡荡的购物车和际晔身上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两位这是……采购晚餐？际晔同学还会做饭？真是居家好男人啊！”
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是啊，不像你们骄矜少爷，某些人自食其力还不会呢。”
际晔张口就是反讽。
宋邵倒是很平静，目光掠过章楚楚手里那个冰淇淋蛋糕，包装盒上的logo很显眼，正是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闲情逸致。”
宋邵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那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邢明宇装作没听见际晔的嘲讽，笑嘻嘻地拿起一包薯片扔进车里。
“不像宋同学，日理万机，连逛超市都像在视察工作。”
他看似随意地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刚才好像看到个熟人，就街口那家甜品店，背影挺像……呃，某个不好惹的人物？宋同学没碰见吧？”
他这话问得刁钻，既是试探宋邵是否也看到了宗臣，又想观察她的反应。
宋邵连眼皮都没抬，从旁边的冷藏柜里拿出一盒牛奶看了看生产日期，语气平淡。
“没注意。我一般只关注需要关注的东西。”
言下之意，无关紧要的人，不入她的眼。
邢明宇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章楚楚却忽然小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那、那家店的蛋糕……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她说着，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蛋糕，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渴望和恐惧的复杂情绪。
宋邵终于正眼看向她，目光落在那个蛋糕盒上：“喜欢就吃。不过，来历不明的东西，小心吃坏肚子。”
她的话意有所指。
章楚楚脸色更白了，紧紧抱着蛋糕盒子，像是抱着什么烫手山芋。
邢明宇赶紧打圆场：“哎呀，一家甜品店能有什么来历不明的！楚楚别怕，这牌子我查过，信誉好着呢！”
他说着，故意对宋邵眨眨眼，“宋同学要是担心，下次我请你吃啊？保证安全无公害！”
“不必。”
宋邵干脆地拒绝，将手里的牛奶放进购物车，“我习惯了自己挑的东西。”
她推动购物车，示意际晔离开，不再给邢明宇纠缠的机会。
擦肩而过时，际晔含笑的目扫过邢明宇，警告意味十分明显，后者夸张地举起手表示无害。
然而，走出几步，宋邵似乎想起什么，对际晔道：“去买点肉和骨头。”
际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给HL的。
那只黑白金三色犬在城堡里被照顾得很好，但宋邵偶尔会亲自给它挑选食物。
这种细微的牵挂，与她平时的冷硬截然不同。
际晔低颌，心里那根因为宗臣出现而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丝。
无论外界如何风雨，总有些东西是需要守护的日常。
两人在生鲜区挑选食材，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就在际晔仔细比较着两块牛骨的新鲜度时，宋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刚才那个蛋糕，盒子上有微弱的追踪灵印，等级不高，但很隐蔽。”
际晔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头看她。
宋邵却像没事人一样，拿起一盒包装好的水果看了看标签，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目标不是我们。是下给那个丫头的。”
章楚楚！
邢明宇知道吗？
他是无意中卷入，还是…同谋？
宋邵放下水果，语气淡漠，“打草惊蛇。看看他们想通过她做什么。”
她推着车继续向前，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评价了一下天气。
际晔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滋味。
她明明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知道了，却依然如此冷静，甚至将计就计，把对方的手段当成了反向追踪的线索。
这种近乎冷酷的掌控力，让人安心。
但是他却想打破些什么。
看到点其他的什么情绪。
结账离开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超市门口人流如织。
就在他们走向停车场时，一个穿着玩偶服、散发促销传单的人笨拙地挤过人群，似乎不小心绊了一下，猛地朝宋邵撞来！
际晔反应极快，瞬间侧身挡在宋邵面前，一只手稳稳架住了那个撞来的、毛茸茸的巨大玩偶头套！
玩偶服里的人似乎吓了一跳，连连道歉，声音闷在头套里听不真切，塞过来一张促销传单就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际晔皱眉看了一眼那张花花绿绿的传单，刚想扔掉，却被宋邵伸手接了过去。
她的指尖在传单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捻，顿时一张薄如蝉翼的电子芯片被剥离了出来。
芯片上只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诡异符号一闪而过。
宋邵面不改色地将芯片捏碎，粉末无声地飘落在地。
然后把那张普通的传单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处理了一张真正的垃圾广告。
际晔的心却更冷了。
宗臣的警告，或者说挑衅，以这种方式再次送达。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坐进车里，宋邵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蛋糕看起来确实很甜。”
际晔从后视镜里看着正在变装的他。
周身笼着一圈白雾，但能看清少女的长发正在一点点缩短，独属于男人清冽的冷峻气息扑面而来。
还有瘦削的下颌线。
际晔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宋邵仰了仰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微妙的弧度：
“可惜，我讨厌甜食。”
车子汇入车流，将城市的喧嚣与暗处的窥伺一同甩在身后。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升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