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才急着让我回学校。”际晔突然明白了什么,笑里似乎夹了份悲凉。
“不是放逐,也不是试探——是你要争取时间。在宗臣找到造化鼎之前,你需要我在明面上牵制他的注意力,同时,”
他顿了顿。
“同时你要在暗处行动。”宋邵没什么情绪的接话,“无妄沼很危险,我不能让F集团的主力全部陷进去。但学校不一样——那里有京城三家的眼线,有教育司的监控,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宗臣的手伸得再长,也不敢在那种地方明目张胆地动手。”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际晔:“电竞联赛是个很好的掩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比赛上,放在那些年轻气盛的胜负欲上。而你要做的,就是在聚光灯下,演好‘宋邵的朋友兼交换生’这个角色。”
“然后呢。”际晔问,“等你从无妄沼回来?”
“等我回来,”宋邵抬手,指尖隔空点了点他的胸口,“你体内宗臣留下的禁制,也该到发作的时候了。”
际晔呼吸一滞。
“禁制不是永久性的,它需要定期加固。”
宋邵目光低垂,指尖在空中虚划,勾勒出某种复杂的灵力轨迹。
“宗臣上次加固是在麓湖之海事件前,按照他惯用的频率,下一次加固时间应该在……”
“所以,两周后。”际晔低声说,“电竞联赛决赛周。”
“对。”
宋邵放下手,插入衣兜。
“他会来找你。而那个时候,无论我在无妄沼有没有收获,都必须回来,因为你是我钓他出来的饵。”
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但际晔没有愤怒,也没有受伤。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宋邵,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可以。”
他最后说。
宋邵的睫毛轻颤。
他预料过很多种反应:愤怒、抗拒、讨价还价,甚至再次失控。
唯独没预料到这种平静的接受。
“不恨我吗。”
“明知道禁制发作会生不如死,还让你去当诱饵。”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比起被你算计,”际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坦诚,“或许我更担心毫无价值。”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宋邵心底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雨已经完全停了。
云层散开些许,露出后面黯淡的星光。城市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像打翻的调色盘。
“去休息吧。”宋邵说,
际晔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宋邵的背影。
灯光从身后打来,将那身影勾勒得单薄而挺拔,像一支随时会折断却又坚韧挺立的竹。
“S。”他久违的叫了成员之间的代号。
宋邵没有回头。
“如果……”际晔顿了顿,“如果三年前,博弈没有背叛你,你们会……”
“不会。”
回答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思考的间隙。
宋邵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如果。背叛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人走了就是走了。我不喜欢假设,那没有意义。”
际晔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想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也背叛你呢?
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答案可能同样冰冷,同样不留余地。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轻轻合拢,将那一室灯光和那个孤独的身影关在门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际晔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盯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宗臣留下的禁制像一颗埋藏的毒种,在血肉深处隐隐搏动。
两周后。
饵已备好。
只等猎人入局。
“叮!”
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他仿佛听见办公室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幻觉。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无妄沼深处。
沼泽的黑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浓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五米。
一支小队正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每个人都穿着特制的防护服,脸上戴着过滤面罩。
队伍最前方,宗臣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所有人立刻静止,连呼吸都放轻。
浓雾中,隐约可见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残破的宫殿,石柱倾颓,瓦砾遍地,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恢弘。
宫殿正门上方的石匾已经断裂,但残留的字迹依稀可辨。
皇极。
古皇族的圣地,皇极殿。
宗臣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抬手,掌心那枚暗金色的古皇族徽章微微发烫,与宫殿深处某个存在产生了共鸣。
“找到了。”他轻声说,银灰色的眼眸在面罩后闪着幽光。
身后,一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身影走上前。
那人比宗臣略矮,身形修长,面罩下的眼睛透过护目镜看向宫殿,眼神复杂。
“博弈,”宗臣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笑意,“你说,如果我们把这里的东西献给古神,他们会给我们怎样的奖赏?”
博弈沉默了几秒。
“你要的不是奖赏。”他最后说,声音经过面罩过滤,有些失真,“你要的是筹码。”
“聪明。”宗臣笑了,“和聪明人合作就是愉快。那么,接下来——”
他转身,看向博弈:“殿内的守护阵法,就交给你了。毕竟,能破解古皇族上古禁制的人,这世上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
博弈没有立刻回应。
他抬头看向那座残破的宫殿,护目镜后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下宫殿朦胧的轮廓。
三年前,他带着天枢系统的核心数据逃进时空乱流,本以为会死在那里,却被宗臣的人捞了出来。
那时的宗臣对他说:你想复仇吗?向那个把你当工具利用、又随手抛弃的男人复仇?
他说:想。
于是交易达成。
他帮宗臣破解各种古遗迹的禁制,宗臣帮他隐藏行踪、提供资源,并承诺最终会让他亲手了结与宋邵的恩怨。
但三年过去,当真正再次接近那个人的世界时,博弈发现,“复仇”这个词,在心里发酵出了更复杂的滋味。
“博弈?”宗臣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博弈深吸一口气,面罩内的水汽在护目镜上凝成白雾。
“给我两个小时。”他说,“阵法核心应该在大殿地宫,我需要时间解析结构。”
“没问题。”宗臣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等你。”
博弈不再多说,迈步走向宫殿。
防护靴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与残垣断壁之间。
宗臣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大人。”一个手下低声问,“真的信任他吗?他毕竟是宋邵的……”
“前男友?”宗臣接话,语气玩味,“正因为是前男友,才更有趣啊。”
他抬手,指尖把玩着那枚古皇族徽章,银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恨意是很好的燃料,但不够纯粹。要让人真正为你所用,就得在他的恨里掺点别的——比如,未完成的爱,比如,被辜负的期待,比如,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想要回到过去的软弱。”
徽章在他掌心转了一圈。
“博弈现在就是这样一个矛盾体。他恨宋邵,但又放不下。他想复仇,但又害怕真的伤到她。这种摇摆不定,正是我们需要的——”
宗臣握紧徽章,笑容变得深邃而危险。
“因为摇摆的人,最容易操控。”
浓雾深处,皇极殿的阴影里,隐约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
博弈的破解,开始了。
而同一时间,现世,清晨六点。
宋邵被手机闹钟唤醒。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后的城市干净清冽,晨光熹微,远处校园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新的一天开始了。
电竞联赛的宣传海报已经贴满了校园公告栏,课间学生们热烈讨论着组队和战术。
高三(7)班的教室里,张泽龙正拉着际晔研究英雄克制表,邢明宇在一旁微笑着提供“建议”,吕欣怡和几个女生商量着要不要组个女子战队。
宋邵坐在窗边,翻开英语课本,指尖在单词上划过,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他在等。
等无妄沼那边的消息。
等宗臣的下一步动作。
等那场注定要来的、雨夜之后的更大风暴。
课间操的铃声响起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加密频道,陶洹发来简讯:
【无妄沼深处检测到高强度能量波动,坐标已锁定。波动特征与古皇族遗迹激活吻合。是否行动?】
宋邵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等我指令。】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起身走向操场。
晨光正好,少年人的笑声和打闹声充斥校园。
谁也不知道,在这片象牙塔底下的平静还能保持多久。
天际上。
云层又开始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