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邵捕捉到了这份真实的茫然。
宗臣的提线木偶,线绷得太紧,关节处已经出现了裂痕。
“他许诺了你什么?”
宋邵继续问,目光沿着对方微微绷紧的颈侧线条游弋,那里是他曾经私下无数次剖析过的古皇之血。
“找回记忆?掌控血脉?还是、给你一个名正言顺恨我的理由?”
男人的眼眸终于微微眯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怎么跟你说的?”
清晰慵懒的腔调在大厅里流淌回绝,如果抛去现下两人的姿势不计,光听语气根本察觉不出来有任何愤怒,或者说反叛的意味。
宋邵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其实这种类似于审讯的方式并不多见,尤其是当发生在宋邵身上。
狠辣,果决是外界相传的一贯作风,他本该如此,不用过多废话,因为有的是手段和弱点让他随意支配,然后无限逼近真相。
但他没有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对方捅破了那层纸,又或许是他不想放过最后一丝难堪。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失望透顶,总是会比所谓的意外爆发出更为璀璨的盛景。
宗臣,你赢了。
至少目前看来,赢得彻底。
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说您……” 际晔步步逼近,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像是被人扼住了心脏,有些难以启齿。
“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的血脉,我的失忆,甚至可能是您……”
话语戛然而止,仿佛触到了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深渊边缘。
宋邵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半分。
这个指控,擦到了真相的边缘。
就在这心神失守的裂隙张开的刹那——
宋邵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只有人体力学与战斗本能的极致演绎。
他手腕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内折转,指骨灵活蜷缩,轻巧却致命地敲在际晔肘内侧麻筋上!
同时腰身一拧,被禁锢的右腿膝盖瞬间如同出膛的炮弹,顶向际晔下腹空门!
这一切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际晔只觉得半边手臂瞬间失去知觉,骇然之下后撤,却已被宋邵抢占先机。
后者脱困的右手并指如刀,带着切裂空气的尖啸,直刺喉结!
这一指若是戳实,际晔的喉骨立碎。
生死关头,被宗臣强行灌输的战斗本能接管了身体。
际晔猛地仰头,险险避过,左手成爪,裹挟着尚未完全掌控的淡金灵力,带着破空的决绝,狠辣地掏向宋邵心窝!
指尖金光吞吐,古老的兽影隐约浮现。
那是被激发的古皇族战技雏形。
宋邵眼中银芒一闪,不退反进!
他身体柔韧得像没有骨头,以毫厘之差让过那致命一掏,整个人几乎撞进际晔怀里。
与此同时,空闲的左手不知何时扣住男人后颈,五指如铁箍收紧,暗金色的灵力细若游丝,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镇压之力,瞬间刺入对方灵台穴位!
“呃——!”
际晔蹙眉,在效果产生的零点几秒前,以人类几乎不可能的反应力将身型一转,视野发黑的同时抓住宋邵左臂,来了个过肩摔!
在那之后,所有反击的力道如潮水般褪去。
宋邵扣着他的后颈,身下是有些碎裂的大理石,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中映出的自己——一个冰冷如狐,一个狼狈如困兽。
“宗臣没教过你,”
硬抗的痛楚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宋邵的发挥,他气息冰冷,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九幽天狐的威压。
际晔知道,那是宋邵的原型天狐。
“在绝对的力量和技巧差距面前,莽撞的疯狂,只是自取其辱。”
他松手,推了人一把,然后半挣着起身。
际晔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书柜才勉强站稳,额发有浸湿的痕迹,粘在了略显苍白的额角。
肋下、手臂、后颈传来的剧痛和灵力的滞涩感,无比清晰地告诉他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交锋中,自己是如何被碾压。
宋邵已退开三步,从容地整理着睡袍的系带,但不难发现,动作中夹带着一丝僵硬。
际晔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
宋邵走到酒柜边,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困着一片黄昏。
“你的伤愈合了。”
他背对际晔,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没有波澜的调子。
“明天回学校上课吧。”
际晔微怔,然后抬头,喉结滚滑。
回学校?
在这个他刚刚试图攻击对方,身上还带着宗臣禁制、前路一片混沌的时刻?
“高三(7)班,学生宋邵的朋友兼交换生,际晔。”
“身份很早之前就安排好了,你以后想怎么做,能怎么做,为谁做,做给谁看,”
宋邵顿了顿,然后转过身,倚着酒柜。
“都是你自己的事了。”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带了点释然的笑,平时总是沉静温和的眉眼,此刻在灯光侧影下,竟显出一丝冷冽的、属于上位者的轮廓。
宋邵总是有一种让人着迷的气质,就是无论发生什么,总是能保持极度冷静和高超的分析能力。
更重要的是,抛去一切的情绪化。
比如说现在,宋邵像是将刚才的那些忘在了脑后,只想着最终的博弈和古神一线,想着再次通过际晔,实现更大一场谋划的成功。
“所以这个身份,你还戴得稳吗?”
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与灵墟、无妄沼那些灵力混乱之地并不同步。
他们经历生死搏杀,学校那边可能才刚上完一节枯燥的《灵能理论基础》。
章楚楚失踪的谜团还在水下发酵,“深度普查”的后遗症像隐形的藤蔓缠绕着某些人的神经,邢明宇探究的目光,宋璟似有若无的暗示……
学校那片看似平静的象牙塔,实则是另一张编织精巧的蛛网。
把际晔扔回那里,是放逐,也是另一层试炼。
试他的忠心还剩几钱,试宗臣的网撒得多广。
更试他宋邵自己,能否在“学生宋邵”与“兽灵界之主”的双重面具下,稳住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
际晔读懂了这平静话语下的惊涛骇浪。
他同样需要权衡利弊。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发抖的手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对方皮肤时那冰冷如玉的触感,以及、自己那可鄙的、不受控制的悸动。
“可以。”
干涩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
宋邵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滑动,灯光在那弧线上停留一瞬,随即他放下杯子,转身走向卧室,发尾在空中划过冷淡的弧度。
“我很期待你带来的演出。”
书房门轻轻合拢,将一室寂静、酒气、未散的激烈气息,关在了外面。
海潮声隐隐传来,像巨大的兽在黑暗中呼吸。
翌日晨。
晨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空气里飘浮着书本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年轻灵修者们身上清淡的灵气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