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在姜云昭的刻板印象里,素来就是指那些老古板老学究,比如孟夫子那样的。因此为了不刺激卫桑的父母,这段时日她对庄孟衍耳提面命,要求他待在东跨院,不许有事没事就往正院跑。
对此庄孟衍一脸不忿,控诉她这是剥夺了面首争宠的基本权利。
起初不过是一场为了救命的逢场作戏,可戏演得久了,演员们竟都开始当了真。
这些时日传到公主府的也不尽是坏消息。比如,谷粮终于到了皇城。
“殿下,属下幸不辱命,将人绑回来了。”
姜云昭望着跪在台阶下面的侍卫,有些无言。沈渡身手虽好,为人却刻板得很。她下的命令是绑架,这人便半点变通也无,以至于回京路上差点被捕快当成贩卖人口的人牙子给抓了。好在他的身手确实了得,这才费了一番周折,将人送到皇城。
“人在何处?”她问。
“今晨已入了公主府。”沈渡如此回答。
六福却在旁边补充了一些细节:“人是被装在运蔬菜的板车里,盖着三层麻布,从角门悄悄推进府的。奴婢们把他接出来的时候,谷公子整个人蜷在板车底部,身上沾满了菜叶和泥土,味道……很臭。”
姜云昭陷入了一阵无言。
沈渡皱了皱眉:“属下做错了吗?”
“……不,你没错。”姜云昭叹了口气,“人现在关在何处?带上来我要见见他。”
……
半个时辰后,姜云昭在书房里见到了谷粮。
小七在公主府居住的那段日子,府中上下都很喜欢那个小姑娘,因此对小七的父亲谷粮原本也是以礼相待。可他不知是不是被这一路吓破了胆,张嘴便说“皇后不是我害的”,六福等人的态度顿时冷了下来。
姜云昭见到谷粮时,这个中年男人身上的衣裳已经破旧不堪,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狼狈到了极致。
她问沈渡:“你们一路上究竟遇到了什么,如何这般狼狈?”
沈渡回答:“一路都有人要暗杀此人,许是为了逃命。”
逃命啊……那便不奇怪了。
“谷粮。”姜云昭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谷粮浑身一颤,额头磕在地砖上,拼命求饶:“公主饶命……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什么都没做过……”
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是害死娘娘之局中重要的一环,姜云昭只觉得荒谬。
“有人要杀你。”她淡淡道,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谷粮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从潞州到皇城,沈渡替你挡了不知道多少刺客。”姜云昭笑了笑,“你说,是什么人,这么着急要你的命?”
谷粮不敢抬头,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小人……小人不知道……”
“你不知道?”姜云昭的声音微微上扬,“那我来告诉你。你在潞州赌博,出手阔绰,一掷千金。谷太医说他没有给过你钱,那你的本钱是从哪里来的?”
谷粮不说话了。
“先后病重期间,你恰在太医院负责药材的进出库。你拿了不义之财,逃了这么些年,当真以为自己逃得掉?!”
谷粮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是有一个老太监给了我二百两定金,让我对几批药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承诺事成后再给我两千两。我真不知道那些药是害人的,我以为那只是宫里的主子们为了固宠偷偷弄来的秘药……”
“老太监?”
“我也不知道是谁,不过他已经死了。皇后薨了,没多久他就被发现失足落水……我不敢要那两千两,就跟着我爹回了潞州……”
姜云昭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向站在暗处的庄孟衍。
庄孟衍靠在门边的阴影里,接触到姜云昭的目光,他微微点了点头,这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你说那个太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审讯时才有的不急不慢的压迫感,“长什么样子?”
谷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庄孟衍,想了想:“矮矮胖胖的,圆脸,声音有点尖,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庄孟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确定?”庄孟衍的声音沉了几分。
“小人确定……”谷粮缩了缩脖子,“那个公公的左手小指是断的,小人亲眼看到过。他说是早年烧火时被炭盆砸断的……”
庄孟衍没有再问了。他看了姜云昭一眼,于是姜云昭摆摆手:“沈渡。把人带下去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接近他。”
沈渡应了一声,上前将谷粮从地上拽起来。谷粮的双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稳,是被沈渡拖着出去的。他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
姜云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庄孟衍,语气笃定:“你认识那个太监。”
“是。”庄孟衍低声道,“那个太监原是内侍监总管,姓杜。而臣之所以知道他,是因为当初在我和崔承允之间传递消息的太监许公公就是他的徒弟。”
太监无法生育,所以经常有一些太监会收小太监或者宫女为徒,名义上是徒弟,和正常人的父子关系也没什么区别。而那位姓许的太监已经确定是崔承允安插在宫中的暗桩,这么一来,他那个早已“失足落水”的师父,恐怕也和崔承允脱不开干系。
“崔承允的谋划真是令人心惊。”姜云昭皱了皱眉,“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蛰伏,伺机而动。可我们到现在都不明白他所图为何,他为什么要杀我的母亲?”
“也许是为了扶持别的皇子,比如他不是和魏王殿下走得颇近吗?”
姜云昭看向庄孟衍:“你信吗?不是我瞧不起四哥,而是他真的玩不过崔承允那个老狐狸……”
“那便是为了权力。新帝势弱,朝中大权尽落他手。这般权势滔天,不知让多少人求之不得。”
姜云昭却还是摇了摇头。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隐隐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