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连夜拷问,结果果然不出宋烈所料——这批拦路的正是姜大海的人马。
至于他们为何二话不说就直接动手,原因也简单得可笑:在乐都河上,无论是个人还是势力,想要过河,都必须缴纳“买路钱”。这是姜大海立下的规矩,几十年来无人敢破。他们猖獗惯了,以为这次也不过是收拾一批不懂规矩的愣头青,却万万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这位好汉,小的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船舱内,光头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求饶。
“姜大海现在人在何处?”
“在……在乐都郡城里。他 usually 待在城中的宅子里,很少上船。”
“你把乐都郡的兵力部署、河道关卡、沿岸据点,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若有一字虚言,我便将你剁碎了喂鱼。”
“是是是!小的绝不敢隐瞒!”光头哪里还敢耍花样,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宋烈又提审了几名俘虏头目,分开拷问,对口供,确认没有大的出入后,才命人将光头押下去关押。
“这些头目先留着,说不定还能榨出些有用的情报。”曹子布擦去手上的血渍,对宋烈道,“另外,可以让咱们的人换上漕帮的衣服,用他们的船打头阵。有这些俘虏在前面开路,能省去不少麻烦。”
“可以。”宋烈点头同意。
从乐都郡到中南郡的这段河道,沿途竟都有姜大海的人马设卡盘查,这倒是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据光头交代,姜大海麾下拥有水师近五万人,陆骑兵也有一两万众,总兵力接近七万,比眼下的明军总兵力也少不了多少。这一次误打误撞提前交了手,也算是摸清了对手的底细,避免了日后更大的损失。
宋烈一面派人将捷报和详细情报加急送回明州,一面派人将相关情报传递给正在向乐都郡边境推进的严亮等部,提醒他们切勿轻敌。随后,船队继续沿着乐都河向西航行。
赵砚是在第二天傍晚收到这份加急战报的。
他看完宋烈的亲笔信和附带的审讯记录,不由苦笑一声:“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本以为走水路更快更稳,没想到水上也有拦路虎,而且这头老虎,块头还不小。”
乐都郡姜家,竟有近七万兵力。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
“果然不能小觑天下人啊。”赵砚放下信纸,在心中默默收起了最近因一连串胜利而悄然滋生的膨胀心态。同时他也暗自庆幸,带队的是宋烈,更庆幸自己在水师身上砸下了那么多资源——那些火炮、汽油弹、藤甲、钢铁撞角,在这场遭遇战中证明了它们的价值。
他想了想,先将捷报传下去,以振奋军心。水师初战告捷,以极小代价歼灭数倍于己的敌人,这对全军上下都是极大的鼓舞。
随后,他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北地舆图前,目光锁定在乐都郡的位置。
“乐都郡,水师五万余,陆骑两万。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数字,背地里藏着多少,谁也不知道。”他自言自语道,“姜大海之所以能养得起这么多兵马,是因为乐都郡富庶——既是北地河运的咽喉要道,又是两大产盐地之一。此人背景必然通天,背后不知牵扯着多少门阀势力的利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乐都郡,老子要定了。”
汪成元可以膨胀,那是他扮演的角色需要。但他赵砚,绝不能膨胀。
就在这时,亲卫在门外通报:“主公,中南郡来人了!”
赵砚眉头一挑:“中南郡?谁的人?”
“他们自称是张休将军麾下的信使,已经按规矩送进疾病司做完检查了,正在外候见。”
赵砚摸了摸下巴,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张休的人?有意思。他正愁怎么名正言顺地插手原州的事务,这枕头就送上门来了。
“宣见。”
不多时,一名三十多岁、面容老成的男子被带入厅中。他一身风尘,神色憔悴,但举止间仍有军人特有的干练。见到赵砚,他纳头便拜:“卑职张百年,乃张休将军麾下千总,奉将军之命,特来明州求见汪经略,呈送紧急书信!”
赵砚端坐不动,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你来得不巧。我不是汪经略,我姓赵,单名一个正字,是陛下亲封的武德将军。汪经略日前已前往河西郡督战,临行前命我暂代副总兵之职,总理明州军政。”
张百年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原来是赵将军当面!卑职失礼了!敢问赵将军……常山常督军可在?”
“常督军也去了河东郡督战。”赵砚不动声色地答道,“你有什么事,与我说也是一样。明州的事,我现在说了算。”
张百年面露迟疑之色,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将如此重大的消息透露给一个“代理副总兵”。
赵砚见状,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怎么?张千总似乎有话不便明言?那我倒要问问——你们张将军与我明州约定联手牵制联军、共图中南郡,此事你可知道?如今我明州汪经略已亲赴前线督战,准备对乐都郡用兵,以策应贵部。怎么,这些事,张将军没跟你说清楚?”
张百年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不不不!赵将军误会了!这些事卑职自然知晓!只是……只是卑职没想到,汪经略竟如此重视此次合作,竟亲自前往前线督战……”
“那是自然。”赵砚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然,“我家汪经略对此次合作极为看重。原本该由我前去督战,但他怕我经验不足,误了大事,便亲自去了。他还说,等解决了乐都郡的麻烦,要第一时间去原州与张将军痛饮三杯,共贺大功。”
张百年听完,心中感慨万千。想想自家将军临终前还在算计明州,而人家汪经略却如此重信守诺,亲自上前线督战……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声音带着哽咽:“赵将军!请救一救原州!”
赵砚连忙起身,双手扶住张百年的手臂:“张千总不必多礼!有话慢慢说!”
张百年红着眼眶,将原州大营爆发霍乱、张休父子相继病亡、军中将领死伤过半、群龙无首的惨状详细说了一遍。最后,他深深一揖到地:“将军弥留之际,亲口交代,请明州汪经略接管原州军务!麾下数万将士,群龙无首,皆盼明州大军早日到来!”
赵砚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一副沉痛悲悯之色。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天妒英雄!张将军这样的国之栋梁,竟被一场瘟疫夺去性命,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他拍了拍张百年的肩膀,语气坚定:“张千总放心!我这就派人加急送信给汪经略,河西距中南郡不远,他可随时调兵接应。我这边也会立刻调集药材、选派医官,随你一同返回原州,救治染疫将士!”
“这件事,我明州管定了!绝不让友军受委屈!”
张百年和几名随行的原州军官闻言,纷纷跪倒,哽咽道:“多谢赵将军!赵将军大恩,原州将士铭记五内!”
“诸位快快请起。”赵砚扶起张百年,“你们先在明州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便派人随你们一同返回原州。”
张百年却连连摇头:“赵将军,原州如今危在旦夕,末将哪有心思歇息!请赵将军赐些干粮清水,末将今夜便启程赶回!”
“也不差这一晚上的时间……”
“早一日回去,早一日安定军心!末将实在放心不下!”
赵砚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挽留,点头道:“既如此,我也不强留。我派一队亲兵随你们一同回去,沿途也好有个照应。”
他当即唤来吴长寿,命他挑选二十名精锐亲兵,携带药材和防疫物资,随张百年一同前往原州。
“长寿,你此去,务必保护好张千总一行人的安全。就算你们有事,他们也不能有事,明白吗?”
吴长寿郑重抱拳:“请主公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张百年等人再次拜谢,随即随吴长寿匆匆离去。
待他们走后,赵砚才拆开张休的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不由冷笑一声,将信纸随手丢在桌上。
“张休啊张休……倒真是个‘体面人’。”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临死前还想着算计我,想让我出兵替他解围,却只字不提战后如何分润。若不是我早有准备,还真要被你这封‘遗书’给套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沉静的明州城,目光深邃。
原州,乐都,山海,中南……这一盘棋,终于要进入中盘厮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