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慌，别慌……别自己吓自己。”陈力蹲在茅厕里，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自我安慰，“可能是这两天天气太热，中暑了，所以才拉肚子。对，一定是中暑了。”
他提起裤腰带，刚走出茅厕没两步，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回去。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之后，陈力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走路都打晃。到了后半夜，他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不听使唤了，灵魂仿佛都被抽走了一半——比他年轻时连御数女一夜未眠还要可怕。
“快……快抬我去求见曹参谋！”他终于撑不住了，声音虚弱地对亲兵说道。
在死亡面前，人都是平等的。若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他陈力或许还能眼睛都不眨一下。但这种硬生生把人拉到脱水脱虚、肠子都快拉出来的折磨，让这个在战场上流过血不皱眉头的汉子，不得不弯下了腰。
然而，他并没有见到曹子布。
看守军医营的士兵只撂下了一句话：“想活命，拿钱来治。”
这句话，反而给了陈力一线生机。若是一万两银子，他或许真的拿不出来。但一千两——他咬咬牙，还是掏得出的。
后半夜，他被人抬进了临时设立的军医营。在接受治疗后，不到一个时辰，那要命的腹泻便止住了。补充了营养液和盐水后，他的体力也渐渐恢复。
这让他直呼神奇。
然而让他尴尬的是，他在军医营里遇到了一个熟人——牛先宝。两人被安排在了相邻的病床上。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各自叹了口气。
到了第二天，牛先宝和陈力两营的士兵中，感染霍乱的人数急剧增加。更要命的是，两人偷偷花钱治疗的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这一下，下面的士兵彻底崩溃了。
原本，他们只需要签字画押，就能免费得到治疗，不用担心霍乱。可就是因为牛先宝和陈力的煽动，他们错过了机会。如今，他们只能躺在这里等死，而那两个带头拒绝签字的人，却躲在军医营里花钱保命。
那一瞬间，两营的士兵像是疯了一样，涌向军医营。然而，他们被全副武装的看守士兵拦在了外面。
“军医营重地，谁敢冲击，杀无赦！”
“让牛先宝和陈力滚出来！”
“对！让那两个乌龟王八蛋滚出来！”
“狗娘养的东西！叫我们不要签字画押，他们自己倒躲在这里治病！”
“也不去看看弟兄们！有几个弟兄昨晚直接拉得抽搐了！”
看守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愤怒的人群，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们管不着。只要他们两个还在营地里，你们就不许冲击军医营。这是命令。”
多么讽刺的场景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而那些昨天就签字画押、及时用上药的士兵，此刻大多已经止住了腹泻和呕吐。这些人从未接触过抗生素类的药物，体内没有抗药性，因此药效出奇的好。这也使得众人对霍乱的恐惧大幅降低，对明军的感激之情则日益加深。
毕竟，瘟疫在原州肆虐了这么多天，连主帅张休都死了，可见这瘟疫的恐怖程度绝非寻常药物能治。而明军带来的药物，却能有如此神效——这让他们如何不感恩戴德？
军医营内，牛先宝和陈力听着外面的呼喊声和叫骂声，都愁眉苦脸地躺在病床上。
“哎……这下麻烦了。”牛先宝唉声叹气。
“老陈，这下咋整？”
陈力苦笑一声：“曹子布好手段啊。这一手移花接木，把咱们算计得死死的。咱们完了，名声毁于一旦，不会再有人听咱们的了。”
带过兵的人都知道，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不能出去。”牛先宝咬着牙道，“出去的话，这些人能把咱们给撕了。让他们闹去吧，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去。”
陈力听得一阵牙疼，但似乎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然而，他们想多了。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军医营外。他们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呼喊、咒骂。有些人忍不住，直接就地大小便，或者呕吐——这些可都是感染源。
事情很快闹到了曹子布那里。
曹子布听完汇报，只说了八个字：“用完药后，驱逐出营。军医营不是收容所，让他们给其他病人腾位置。”
消息很快传到军医营。何伟亲自带着一队士兵，走进了牛先宝和陈力的帐篷。
“你们两个，打完针、拿了药，就收拾东西回去吧。”何伟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营地帐篷紧张，不要在这里久留了。”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两个昔日趾高气扬的同僚如今这副狼狈模样，何伟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快感——就像赌博押中了宝一样。
“何将军！我们也是病人啊！”牛先宝急了。
“我们交了银子的！你……你不能赶我们走！”陈力也紧张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们确实交了银子，但那只是治疗费，不是住宿费。”何伟淡淡道，“你们已经用了药，情况好转了，只需按时过来打针复查即可。我听军医说，你们两个赖在这里不走，导致军医营被围。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吵闹，让其他病人怎么休息？再说了，这些人上吐下泻的，是生怕感染的人不够多吗？”
牛先宝和陈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牛先宝咬了咬牙，翻身下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何将军！您行行好！看在咱们多年同僚的份上，帮我给曹参谋带句话——就说我牛先宝该死！以后再也不多嘴了！以后唯命是从，他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愿意签字画押！求他给我一个机会！”
陈力也挣扎着跪了下来：“何将军！我陈力也知错了！求您帮我们说几句好话，给弟兄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们知道，今天若是不低头，只要出了这个营帐，外面的弟兄们肯定会把他们撕成碎片——而且，不会有任何人帮他们说一句话。
何伟看着眼前这两个昔日桀骜不驯、如今却低眉顺眼跪在地上的同僚，摇了摇头：“机会已经给过你们了，是你们自己不珍惜。牛先宝是嘴贱，而你陈力，是自作聪明，企图挟兵自重。你们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牛先宝和陈力脸色一变，知道软的不行，便露出了最后的獠牙。
“何将军！你真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
“你就不怕消息传到朝廷，陛下治罪？”
何伟闻言，却大笑起来：“陛下能看到的消息，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消息。你们真以为，明军是出于好心才来接管原州的？事到如今，我也实话告诉你们——我们已经身不由己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牛先宝和陈力彻底愣住了。原来，何伟早就觉察到了明军的异常，但他不仅没有点破，反而一直在维护配合。
“何将军……我……我听你的！你救我一命，我……”
何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迟了。一切都迟了。我现在是明军平北营的督军。我命令你们，即刻离开军医营，逾期不从者，从重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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