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将军，我们千里迢迢不辞辛苦赶来，一路上死了不少弟兄，伤了不少弟兄。”曹子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正是因为把你们当成自己人，我们才这么拼命。牛先宝说的那种话，是在践踏我那些流血牺牲的弟兄！我觉得，很不值得。”
他猛地站起身来，作势欲走：“若是不乐意，我们走便是。区区一个原州，我明州还不稀罕！”
何伟大急，连忙拦住他，连连拱手作揖：“曹参谋息怒！息怒啊！牛先宝那个浑人不懂事，但我懂！这份情谊，我平北军上上下下，都会铭记在心！”
曹子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依然冷硬：“话虽如此，但牛先宝有这种想法，难保其他人没有。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懂得珍惜。既然这样，咱们有言在先——”
他竖起三根手指：“愿意把我们当成一家人的，我明州无条件救治，分文不取。不愿意的，就算死绝在眼前，我曹子布也绝不多看一眼！想要治病，可以，拿钱来买！这救命的药和物资，低于一千两银子，不卖！”
何伟一听这话，心里把牛先宝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个狗日的蠢货！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曹参谋！息怒，息怒啊！您消消气，咱们再商量……”
“没得商量。”曹子布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要么同意，要么我们现在就撤走。”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传令下去，告诉宋将军，物资暂停入城，原地待命！”
“是！”亲卫领命而去。
何伟看着曹子布决绝的态度，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平北军群龙无首，瘟疫横行，若明州真的撒手不管，原州城和这数万将士，恐怕真的要在瘟疫中死绝了。
很快，平北军中还能动弹的将士，全部被集合到了校场上。
曹子布站在点将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丝毫没有给牛先宝留面子。他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失望，说得牛先宝站在人群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平北军的将士们虽然没有当场说什么，但看向牛先宝的眼神，已经变得十分不善。
“诸位弟兄！”曹子布提高了声音，“从明州出发到这里，我们先后打了数场硬仗。虽然都是以胜利告终，但我们也是有损伤的！我们的弟兄，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有血有肉的！我们千里迢迢、不辞辛苦赶来接管原州，不是我们上赶着要来的——是你们的张将军，临终前写信求我们来的！”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带着沉痛：“我们带着诚意，带着真金白银，带着救命的药物，满怀赤忱而来，本以为能换来兄弟部队的热情和友谊，却没想到，迎头就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我们的赤忱，也浇灭了我们的诚意！”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所以，接管原州可以，但我明州，要与你们约法三章！诸位，可同意？”
“同意！”何伟第一个高声响应。
“同意！”茅名等将领也纷纷附和。
下方的将士们，此刻只想尽快摆脱这场可怕的瘟疫，哪里还会反对？齐声吼道：“同意！”
“好！”曹子布点了点头，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章：想要我明军接管原州，平北军上下，必须以我明军将帅的号令为主。平北军的番号保留，改编为明军麾下之‘平北营’。现有的千总、把总等将官职衔不变，但我明军将派遣参谋进驻各营，协助整顿军纪风纪。诸位，可同意？”
何伟心中暗叹一声：这一手高明啊。不动现有将官的利益，只是多派一个“参谋”进来，看似不起眼，实则等于在每支部队里楔入了一颗钉子。但张将军临终前确有交代，让他们听从明州调遣，这个理由摆在台面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同意！”何伟率先应道。
“同意！”众将士也纷纷响应。
“好！平北军的兄弟都是响当当的汉子，一言九鼎！既然同意，那我便说第二章——”曹子布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章：原州上下，所有军规军纪，一律改用明军纪律。由明军接管城防，接管辎重粮草，统一调配物资供给。由我曹子布，暂代平北营统帅；由何伟何将军，担任督军。诸位，可有意见？”
“没有意见！”
“第三章——”曹子布竖起第三根手指，“对拒不接纳我明军管理的，我明军亦不将其视为手足，不予治疗，不予接纳，不予管理。诸位，可同意？”
“同意！”
这一次，虽然有人面露犹豫之色，但大部分人还是点了头。
“好。口说无凭，立字为据。”曹子布一挥手，亲卫搬来桌案，铺上纸墨，“请诸位排队上前，签字画押。不愿意与我明军一道的，站到右边即可。”
何伟第一个走上前，提起毛笔，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将士们高声道：“咱们平北军的汉子，都是响当当的爷们！明州的弟兄不辞辛苦赶来救咱们，咱们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如今群龙无首，是张将军临终前亲自请求明州来接管我们！既然如此，我们便应当遵从张将军的遗命！从今日起，曹参谋便是我平北营的最高统帅！不管是谁，胆敢对曹参谋无礼，或不听其号令，一律以军规从重处置，绝不姑息！”
“敬遵何将军令！”众将士齐声应诺。
随后，将士们排着长队，依次上前签字画押。
然而，人群中却有约莫千余人，始终没有上前。
牛先宝站在队伍之外，双臂抱胸，脸色阴沉。他身边的几名部下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小声问道：“头儿……咱们真的不去签字画押？”
“去个屁！”牛先宝啐了一口，“老子就嘀咕了两句，那姓曹的就拿老子开涮，把老子当猴子耍！老子要是签字画押，岂不是成了他孙子？”
他越想越气：“你们要是想去，我不拦着，自己去！”
几名部将对视一眼，苦笑一声，最终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除了牛先宝的人，还有另一批人也未上前，约有千余人，为首者是一名叫做陈力的千总。
签字画押的总人数约有三万余人。除去已经病倒无法起身的，剩下未签字画押的，大约有两三千人。
曹子布看了一眼那些站在右边的身影，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表示。他心中清楚得很——霍乱这种瘟疫，在军营这种人员密集、卫生条件差的环境中，几乎没有人能完全避免感染。不给他们发口罩，不安排隔离，不提供清洁饮水，用不了几天，飞沫和粪便传播之下，他们自己就会倒下。
到时候，是死是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牛先宝憋了一肚子火，好在也不是孤立无援。他找到同样没有签字画押的陈力，两人找了个僻静角落，低声交谈起来。
“老陈，你为啥也不签字画押？”
陈力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觉得这些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总觉得，汪成元有二心。”陈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想想，明州原来只有八千人马。汪成元当了经略之后，朝廷给了五万人的编制，这已经不少了。可算上咱们平北军，他麾下又何止五万人？再说了，他们还有一支水师——这是一个经略使该有的兵力吗？”
他盯着牛先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他训练这么多兵马，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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