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海为表“诚意”,派来的是他的长子——姜玉昆。
是长子,却不是嫡子。看似重视,实则未必有多看重,否则也不会冒险派他深入虎穴。
姜玉昆踏入明州城的那一刻,心中便有些忐忑。他刻意不去看街道两旁的繁华景象,免得弱了自己的气势。
“大公子,这明州城倒是挺繁华的,看起来比咱们乐都郡城还要气派。”随行的仆人忍不住低声感叹。
姜玉昆目不斜视,淡淡道:“汪成元能坐拥数郡,自然有其独到之处。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正说着,便有接引的吏员迎上前来,将他们一行人带往疾病司。消毒、检查、登记,一套流程走下来,姜玉昆被弄得摸不着头脑。他询问缘由,对方也只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外访者皆须如此,这是规矩。”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们才被带往军治所。
“赵总兵在里面等候,进去吧。”门口的侍卫面无表情地说道。
姜玉昆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门槛。他知道,今日接待他的并非那位传说中的汪经略,而是一位姓赵的副总兵。虽然职位不高,但听闻此人在明州颇有实权,不可轻视。
他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鬓角微霜,下颌蓄着整齐的美髯,面容沉静,不怒自威。姜玉昆下意识地收起了心中那点轻视,拱手行礼:“乐都郡姜玉昆,代父前来出使,见过赵总兵。”
“坐。”赵砚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多谢赵总兵。”姜玉昆依言落座。
“姜公子此番前来,有何贵干?”赵砚开门见山地问道。
姜玉昆欠了欠身,道:“只为一件事——想与赵总兵谈一笔生意。”
“哦?什么生意?”
“我父乃是本分的盐商,只是生意做得稍大一些,绝无冒犯朝廷之意。”姜玉昆措辞谨慎,“恳请赵总兵高抬贵手,停止进攻乐都郡。我姜家愿每年拿出五万两银子,孝敬赵总兵。”
“五万两银子?”赵砚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好阔绰的手笔。”
一旁的徐凤至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姜玉昆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嫌少?
他连忙补充道:“赵总兵,乐都郡的情况错综复杂,并非我姜家一家之地。只因如今北地局势动荡,许多原本在乐都郡有利益的大人物暂时无法顾及此地。这五万两,对总兵大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已是我姜家能拿出的极限了。”
赵砚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明军打了这么多仗,镇压了这么多势力,还从没有人敢用五万两银子来打发我们的。你知道我明军出兵一次,消耗的辎重粮草是多少银子吗?你知道我麾下士卒每个月的军饷是多少吗?你知道我明军士兵每天吃的是什么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带着几分压迫感:“五万两银子,还不够老子麾下士兵发一个月的军饷。”
姜玉昆连忙道:“赵总兵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这五万两是给您个人的供奉……”
“你公然贿赂老子?”赵砚冷笑一声,“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阵前将士们打生打死,老子在背后收黑钱?亏你他娘的也敢来明州说这种话。”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陡然转冷:“你也甭在这里暗示我。我不管乐都郡背后都有谁,有本事让他们背后的主子亲自来找老子说话。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站出来。”
“拿下乐都郡,一切都是我的——连你姜家,也是我的!”
姜玉昆额头渗出冷汗,但仍硬着头皮道:“在下承认,明军确实厉害。但明军终究也要受朝廷节制……”
“你是想说,你背后的人能影响朝廷?”赵砚淡淡一笑,“前些日子,朝廷刚来了圣旨。圣旨里有这么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姜玉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朝廷而言,一个安稳的北方才是重中之重。这个节骨眼上,谁敢站出来干扰明军平叛,谁就是大罪,谁就得死。明白吗?”
姜玉昆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但他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们还有几万水师……”
“一群土鸡瓦狗罢了。”赵砚语气轻描淡写,“我还没放在眼里。”
姜玉昆彻底没招了,语气软了下来:“赵总兵,我们只是本分生意人,真的不想打生打死。若是赵总兵觉得孝敬不够,可以再谈。十万两一年,如何?已经打下的州府,归明军管辖,我姜家绝不插手。”
“不是你们不想插手,而是你们插不了手。”赵砚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遮羞布,“少他娘的往自己脸上贴金。”
徐凤至在一旁忍不住笑道:“主公,以前我看话本里说的‘夜郎自大’,总觉是夸张之词。今日见了这位姜公子,才算是见到了真正的‘夜郎’。”
赵砚坐回主位,语气淡漠:“姜大海若是真正识趣,就该乖乖放弃抵抗,出城投降。我还能留他一命,给他一场荣华富贵。否则,我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姜玉昆咬了咬牙,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甘和威胁:“赵总兵就这么自信,能拿捏我漕帮?就不怕两败俱伤,最后便宜了别人?”
“只有你们死,没有我能伤。”赵砚彻底失去了兴趣,一挥手,“来人,把这些人抓起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涌入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将姜玉昆及其随从团团围住,利索地按倒在地。
姜玉昆挣扎着喊道:“赵总兵!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民,算哪门子的军?”赵砚冷笑,“民不与官斗的道理都不懂?既然你们敢与官斗,那就是贼。官兵抓贼,天经地义。给我扣起来!”
姜玉昆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人。屁股还没坐热,人就被下了大狱。
他被士兵押着往外走,仍不甘心地回头喊道:“你们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
赵砚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赶紧带走。
待姜玉昆被押走,赵砚脸上的平静才微微松动,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原身出身卑微,他这一路走来,被人轻视的时候多了去了。但姜大海凭什么?拿五万两银子来羞辱他?
不过,他的养气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并未在面上表露分毫。
徐凤至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公,看来姜大海还没放弃抵抗的打算。”
“正如我所料。这姜大海背后必定有人撑腰。”赵砚吩咐道,“让人好好拷问那个姜玉昆,我倒要看看,姜家背后站的究竟是谁。”
他顿了顿,又摆了摆手:“犯不着跟一个即将灭门的人生气。到时候把姜大海也抓来,让他们父子团聚便是。”
徐凤至问:“主公,可要属下去亲自审问?”
“小事一桩,何须劳动你。”赵砚站起身,拍了拍衣袖,“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让你看点好东西。”
徐凤至心中一动,连忙跟上:“是,主公。”
二人出了治所,策马直奔城西。那里是明州的军工坊所在。靠近这一带的城墙已经用水泥重新加固拓宽,高大厚实,与明州其他区域的城墙截然不同。水泥这玩意儿,只要材料齐全、人手足够,修筑起来速度极快。如今明州不是农忙时节,有的是闲散劳力。一天十几文工钱,不包饭,有的是人抢着干。
徐凤至是第一次进入这片军工坊的核心区域。刚一进门,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猛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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