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族皇城,御书房。
窗外的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滑如镜的金丝灵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种名贵宁神香的气息,但此刻,这气息似乎无法安抚书房主人的心绪。
灵族皇帝云澈,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由整块“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书案后。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凝与疲惫,却比任何华服帝冠都更彰显着他所承受的压力。
书案上,奏折堆积如山。他手中正拿着一份来自北境边城的急报,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温润的玉案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云影。”云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密谍司那边,对各地异兽异常暴动的原因,可有什么新的线索?”
御书房一侧,靠窗的软榻上,密谍司总指挥使云影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着。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热气袅袅的灵茶和几碟精致点心。闻言,他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水晶糕”送入口中,慢悠悠地嚼了几下,才含糊道:
“回陛下,没有。派出去的十七支精锐探察小队,折了六支,剩下的也都没带回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只确认了一点:这些异兽的行为极不自然,不像寻常的觅食或领地争夺,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或者吸引着,目标明确地冲击城镇和村庄。”
他咽下糕点,喝了口茶,继续道:“而且,最新的线报显示,东南沿海几个区域也不安稳。一些原本还算安分的海族部落最近躁动得厉害,袭击事件频发。沧鳍族那边似乎压力很大,调动频繁。”
云澈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将手中的奏折放下,揉了揉眉心,摇头道:“多事之秋……真是多事之秋。玄族那边最近也小动作不断,如今内部又频生动乱……”
他话未说完,眼角余光瞥见云影又伸手去拿第二块点心,顿时那股压抑的烦躁找到了出口。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云澈没好气地挥袖,带起一股劲风,险些掀翻那碟点心,“正事一筹莫展,你倒有闲心在这里品茶享乐!滚滚滚!别搁这烦朕!”
云影身手敏捷地护住差点遭殃的点心碟,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呵呵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息怒,臣这不是在帮您分忧嘛——帮您尝尝御膳房新来的点心师傅手艺如何。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甚好,甚好!”说着,还真又捻起一块。
云澈被他这惫懒模样气得哭笑不得,正要再骂,御书房外忽然传来宦官刻意压低却清晰的通禀声:
“陛下,融泽王殿下于宫外求见,现已在殿外候旨。”
“嗯?”云澈和云影同时愣了一下,动作都停了下来。
融泽王?顾星?他不是回人族去了吗?怎么突然又跑到皇城来了?还来得这么巧,正是内外交困的时候?
云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迅速与云影交换了一个眼神。云影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垂手肃立一旁,瞬间恢复了密谍首领该有的沉稳模样。
“宣他进来。”云澈沉声道,同时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重新坐直了身体,帝王的威严自然流露。
片刻,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顾星迈步而入,身后跟着一如既往沉默如影的希瓦娜。他今日也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服饰,虽仍是人族款式,但用料考究,剪裁得体,显得英挺不凡。
进入书房,顾星目光先快速扫过云澈和一旁的云影,随即对着书案后的灵族皇帝抱了抱拳,姿态从容:“融泽王顾星,见过陛下。”
没有行大礼,只是一个简单的抱拳。但云澈似乎也并不在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烦躁从未存在过。
“融泽王今日怎么有空,到朕这皇宫里来了?”云澈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熟稔,“可是在封地住不惯?还是艾希执政官有什么难处需要朝廷协助?”
顾星笑了笑,走到书案前不远站定,目光坦然地看着云澈:“那倒不是。封地挺好,艾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这次来啊,主要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怀念似的表情:“是想陛下您皇宫里的‘碧海潮生’酒了。上次宴饮,那滋味着实令人难忘,回去后一直惦记着。这不,厚着脸皮又来讨酒喝了。”
云澈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却也划过一丝了然。讨酒?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朗声笑道:“原来如此!融泽王果然是雅士。好说好说!”随即提高声音对外吩咐:“来人,设宴!将朕珍藏的‘碧海潮生’取两坛来,再让御膳房准备些好菜,朕要与融泽王共饮!”
门外宦官连忙应声退下安排。
吩咐完,云澈才像是想起什么,看向顾星,顺势问道:“说起来,融泽王此番前来,路途可还顺利?朕听说最近各地都不甚太平。”
话题自然而然地被引到了正事上。
顾星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神色也认真了几分:“正要跟陛下说起这个。这一路上过来,途经好几座城池,确实……不太平啊。看到不少城墙在修补,城外也有战斗痕迹。怎么,是边境战事又紧了吗?”
云澈摇摇头,叹息一声,这次脸上的苦笑真实了许多:“若是边境战事,倒还好应对。偏偏不是。是境内的异兽,不知发了什么疯,频繁袭击城镇村落,不为掠食,似乎就单纯为了制造杀戮与破坏。朕正为此事头疼。”
“哦?”顾星露出关切之色,“异兽暴乱?这可不容小觑。陛下为何不调派大军迅速镇压,以绝后患?”
“调兵?”云澈脸上的苦笑更浓,还带着一丝无奈,“融泽王有所不知,我灵族精锐大军,十之七八都布置在与人族、玄族对峙的前线。国内虽也有些驻军,但要应对如此广泛、此起彼伏的异兽袭击,实在是捉襟见肘,顾此失彼。抽调前线兵力?那更是想都不敢想,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万一前线空虚,被人族或玄族趁虚而入,那后果不堪设想。
顾星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沉吟片刻,忽然一拍手,状似灵机一动:“陛下,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融泽王但说无妨。”云澈做出倾听状。
“您看啊,现在的情况是:灵族需要兵力镇压内部异兽,但前线大军不敢动,怕人族偷袭。”顾星条理清晰地说道,“而我这次从人族过来,发现人族那边情况也类似,边境异兽闹得厉害,急需兵力回援,可边防军同样被牵制在玄灵界前线,动弹不得。”
他看向云澈,目光坦诚:“这不巧了么?两边困境一模一样。不如……我去给人族的秦战总指挥说说,咱们两家,都把对峙前线的兵力,暂时撤下来一部分,如何?”
“灵族撤兵,可以放心去镇压国内异兽之乱。人族撤兵,也能回去解决边境危机。双方各取所需,暂时休战。陛下觉得,这算不算是解了双方的燃眉之急?当然,这也算是我这个融泽王,为灵族子民、为陛下分忧,做出的一点微小贡献嘛。”
顾星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提议晚饭换个菜式。
云澈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再次习惯性地敲击着玉案,深邃的目光在顾星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判断这番话背后的真实意图,以及可能的风险与收益。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只有云澈指尖规律的轻叩声。
良久,云澈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融泽王此议……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若人族能信守承诺,不趁我灵族撤兵镇压内乱时偷袭,此事……可行。”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星:“朕可以相信融泽王的担保,以及你在人族的影响力。但此事关系重大,朕希望,融泽王能确实约束好人族前线,莫要做出背信弃义、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否则……”
未尽之言,是帝王的警告,也是谈判的底线。
顾星立刻摆手,脸上露出爽朗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语气斩钉截铁:“嗨呀!陛下放心!那不能够!我顾星虽然年轻,但也知道‘信义’二字怎么写。既然是我提议的,我就敢用人头担保!人族那边,秦战统帅是明事理的人,我也自有办法说服他。咱们这是互惠互利,谁也不会做那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他看着云澈,笑容真诚:“那……咱们就先这么口头说定了?具体细节,比如撤兵范围、时间、监督机制什么的,回头让下面人拟个协议,正式签一下?”
云澈看着顾星那双清澈坦荡(至少表面如此)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终于,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可。具体条款,由双方使臣商议拟定。朕会命人准备。”
大事似乎就此敲定。
气氛瞬间缓和了许多。云澈似乎也松了口气,身上那股沉凝的帝王威压淡去一些,他笑着站起身,绕过书案:
“好了,正事谈完。事已至此,先吃饭吧!酒宴应该备得差不多了。融泽王,请!”
“陛下请!”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御书房外走去,仿佛刚才敲定的,只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生意。
跟在后面的云影,低头垂目,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随即迅速平复。
希瓦娜则依旧沉默地跟在顾星身后半步,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宴席的香气,似乎已经从偏殿的方向隐隐飘来。而一场可能改变前线格局的临时停战协议,就在这看似轻松的“讨酒”与“吃饭”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