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日,落石堡内外,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令人不适的平静。
天空湛蓝,阳光和煦,空气中飘散的不再是浓重的血腥与焦土味,而是草木清香与城内袅袅炊烟混合的气息。城墙的破损处,工匠和土系觉醒者正在加紧修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成了主旋律。城外原野上,玄武卫组织了人手,开始焚烧堆积如山的异兽尸体,以免引发瘟疫,滚滚黑烟升腾,算是这平静中唯一的肃杀点缀。
预料中的异兽报复或骚扰并未到来。那片吞噬了反攻小队的广袤森林,死寂得如同远古坟场,连一声像样的鸟鸣兽吼都听不见。偶有一两只显然是溃散时掉队、或是灵智低下的迷路异兽,懵懵懂懂地靠近城墙,立刻就会被高度戒备、近乎杯弓蛇影的了望哨神箭手精准点杀。箭矢破空,异兽倒地,旋即被城下巡逻队拖走处理。这几乎成了守军们枯燥站岗中的唯一调剂,权当给紧绷的神经松松弦,也给加餐添道肉菜。
平静,往往是更大风暴的前兆。这个道理,久经沙场的老兵和斯维因这样的统帅都懂。因此,城防并未因暂时的安宁而松懈,反而更加警惕。
两日之约的最后一天,下午申时左右。
北面了望塔上,一名年轻但眼力极佳的弓箭手,正百无聊赖地嚼着草根,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远处森林的边缘。突然,他瞳孔一缩,猛地挺直身体,手搭凉棚,死死盯住林线某处。
紧接着,一声变了调的尖锐惊呼响彻塔楼,也惊动了附近墙段的守军:
“敌袭——!!异兽又来啦!!!”
嗡!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短暂的平静瞬间被打破!附近的士兵条件反射般抓起武器,扑向垛口,军官厉声喝令准备作战,警钟旁的力士已经握住了钟锤!
“不对!不对!”那弓箭手又急吼吼地喊道,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是……是……凌虚子前辈!我看到凌虚子前辈了!”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心又提了起来。凌虚子前辈回来了?那其他人呢?情况如何?
只见那弓箭手眼睛瞪得溜圆,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冲击性的画面,结结巴巴地继续喊道:“可……可是……凌虚子前辈被……被……”
城墙上的守军急了,有人吼道:“被怎样了你倒是说啊!急死个人!”
“被俘虏了!!!”弓箭手几乎是喊破了音。
“什么?!!!”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凌虚子前辈,松涛剑仙,人族顶尖强者之一,被俘虏了?!那反攻小队岂不是……全军覆没?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警钟旁的力士再不犹豫,就要狠狠敲下!
“等等!再等等!我看错了!不对不对!”那弓箭手急得直跳脚,拼命揉着眼睛,又仔细看去,语气从惊恐转为极度的不确定和荒谬,“好像……好像是凌虚子前辈……俘虏了兽王?!他在拖着什么东西出来!”
众人:“……” 心情如同坐上了失控的过山车,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跌回半空,全被这视力或许极佳、但表达能力和临场判断明显有待商榷的弓箭手给整懵了。
“下来吧你!啥眼神啊!话都说不利索!”一名老成持重的队正气得胡子直翘,一把将那还在探头探脑、试图分辨清楚的年轻弓箭手从了望塔上拽了下来,亲自爬了上去,凝神远眺。
片刻之后,老队正洪亮而充满狂喜的声音,如同春雷般炸响在城头:
“哈哈哈哈哈!反攻队凯旋!击杀兽王一头,由凌虚子前辈拖了回来!不对,是两头!旁边玄刚前辈也拖着一头!大胜!大胜啊!!!哈哈哈哈!”
这一次,信息清晰无误。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欢呼!
“万胜!!!”
“反攻队万胜!!!”
“人族万胜!!!”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强者的崇敬、胜利的狂喜……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化作震天动地的声浪,席卷了整个落石堡!人们纷纷涌上城墙,涌向城门,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亲眼目睹这振奋人心的一幕。
在无数道热切目光的注视下,森林边缘,七道身影陆续走出。
虽然略显风尘仆仆,但人人气息沉稳,并无重伤迹象。为首者正是凌虚子,他依旧是那身朴素布袍,只是衣角沾染了些许山林露水和不易察觉的暗色痕迹(或许是兽血)。他手中并未持剑,而是以一道柔韧凝实的灰色剑气化作绳索,拖拽着一具庞大无比、形如巨型蜥蜴、但头顶生有扭曲骨角的狰狞兽王尸体。那兽王即便死去,残存的威压依然让靠近的普通士兵感到心悸,其额骨处有一个光滑的贯穿剑孔,正是致命伤。
旁边,怒目金刚玄刚更是豪迈,直接将另一头通体覆盖着岩石般甲壳、似熊似罴的兽王尸体扛在宽阔的肩膀上,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咧着嘴,笑容畅快。
紧随其后的炎舞、柳随风,以及蕾欧娜、黛安娜、亚托克斯,虽未显疲态,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深入险地后的凝练与肃杀之气。亚托克斯的魔剑剑刃上,暗红光芒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
七人归来,携两具兽王尸骸,无声,却比任何凯旋乐章都更令人心潮澎湃。
城门早已大开,守军和民众自发列队,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凌虚子等人将兽王尸体拖到中央广场,与之前那四具并列。六具小山般的兽王尸骸堆积在一起,散发着恐怖的残余气息,却也成了人族武力与胜利的最有力象征!
柳随风上前一步,运起灵力,清越的声音传遍广场:“此役,深入林渊,斩王级两头,击溃其巢穴三处,余者震慑四散!诸君共勉,人族——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几乎要掀翻城墙。
凌虚子捋了捋胡须,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就锁定了那个最开始在了望塔上闹出大乌龙的年轻弓箭手。他身形一闪,便出现在那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年轻人面前。
“小子,”凌虚子语气听起来颇为严肃,但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伸出食指,照着年轻人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啥眼神啊,还我被兽王俘虏?能俘虏我的兽王——”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还没出生呢!”
“哈哈哈哈!”周围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嘹亮欢快的大笑。连日来战争的阴霾,仿佛真的被这胜利的捷报和强者亲民的调侃震碎了不少。
欢庆之后,依旧是那间临时作战指挥室。
九人再度齐聚。气氛比上一次轻松许多,但依旧严肃,因为摆在面前的是更紧迫的抉择。
斯维因指向沙盘上代表“望海城”的标志,那里已被他用醒目的红色标记重重圈起。
“反攻小队成果斐然,大大削弱了森林异兽的即时威胁,为我方赢得了宝贵的主动权和时间。但望海城的战报……刚刚传到。”斯维因的声音沉了下去,“比预估的更糟。海岸防线已多处被海族与登陆异兽突破,城防大阵能量濒临耗尽,守军伤亡过半。最乐观估计,若无强援,望海城……撑不过明日日落。”
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
“因此,原计划需立刻执行,且需加强。”斯维因目光扫过众人,“我提议,由凌虚子前辈、炎舞前辈、玄刚前辈、柳随风前辈,以及顾星小友的三位同伴,共计七位巅峰战力为核心。”
他顿了一下,看向顾星和三位英雄:“三位阁下实力超群,此次救援,需要你们的力量。”
蕾欧娜微微颔首,黛安娜目光清冷,亚托克斯则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斯维因继续道:“此外,从落石堡守军中,抽调一半精锐步卒,以及……所有北疆苍龙铁骑,组成救援军团。骑兵机动性强,可快速撕开敌方包围圈,步卒则负责稳固战线,接应城内守军。”
“同时,”他指向窗外广场,“将那两头新斩获的兽王尸骸中最精华、最容易吸收的部分,紧急处理,随军携带。望海城守军苦战多日,身心俱疲,急需高阶补给恢复体力与战力。这两头兽王血肉,正是及时雨。”
计划清晰,目标明确。
凌虚子沉吟片刻,与其他几位人族强者交换眼神,缓缓点头:“可。事不宜迟,即刻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贺雄、清漪、薛青衣留守落石堡,无有异议。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落石堡再次高效运转起来。被选中的步卒迅速集结,检查装备,领取干粮药品。苍龙铁骑的战士们给战马喂足精料,检查鞍具兵刃。后勤人员则在强者和法师的协助下,以最快的速度分割、处理那两头新鲜兽王的血肉,将最富能量的心脏精肉、骨髓等用寒冰符箓或特殊容器封存装车。
顾星站在城头,看着下方迅速成型的救援大军。铁骑肃立,步卒严整,七位顶尖强者立于阵前,气势冲霄。那两头被处理过的兽王残躯也已被装上特制的、由数头强壮驮兽拉动的板车。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凌虚子转身,望向东方,那里是望海城的方向,也是此刻正被血火吞噬的方向。
“出发!”
没有更多慷慨激昂的话语,只有简洁的命令。
铁蹄再响,甲胄铿锵,救援的洪流,如同离弦之箭,奔出落石堡,朝着东方那岌岌可危的海岸雄城,疾驰而去!
落石堡城头,顾星、斯维因,以及留守的众人,目送着大军远去。
尘埃渐起,遮断了视线。
新的征途,新的血战,已然启程。